“呵,” 李减迭的愤怒似乎忽然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冰冷:“为了这些快要进棺材的老东西,让两百多万人陪葬?那大广市呢?还有其他那些被‘意外’和‘特殊事件’抹去的城市、乡镇,加起来,怕是早就超过千万了吧?这也是‘必要的牺牲’?为了你们所谓的‘大局’和‘稳定’,千万人命,都可以轻描淡写地抹去?”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减迭。” 李振国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即便放在古代,如果用几座城市、几十万百姓的性命,能换来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多活十年、二十年,开创更伟大的盛世,你觉得后人会如何评价?是骂他残暴,还是赞他果决?秦始皇、汉武帝、明太祖……他们的功业背后,难道没有白骨累累?但历史记住的,是他们的伟业。”
李减迭没有再愤怒地反驳,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
他明白了,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争论具体人命的多少、道德的对错,已经失去了意义。
这是道路之争,是世界观和价值观的根本分歧。
在李振国他们眼中,个体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是宏大叙事中可以被计算、可以被牺牲的数字。
为了他们认定的“更高目标”——无论是家族的存续、权力的稳固,还是所谓“国家利益”、“人类未来”。
任何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是被美化的“必要代价”。
“那樱花国呢?” 李减迭换了个角度,语气讥诮,“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玩火自焚!你们就不怕我们也步他们的后尘,变成另一个怪物横行、人间地狱的鬼蜮?你们就那么肯定,这场‘实验’催生出来的那些‘副产品’,那些领主,那些更高层次的存在,会一直甘心被你们摆布、利用?”
提到樱花国,李振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声音依旧稳定:“樱花国是意外,是多重因素叠加导致的失控。
他们太贪心,也太不小心,同时引入了太多来源不同、性质不明的‘样本’,包括星条国、欧罗巴那边的,混杂在一起,才产生了不可预测的、灾难性的异变。而我们,吸取了教训,控制得更严格,步子也更稳。”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减迭,你以为只有我们在研究吗?放眼国际,星条国,欧罗巴联盟,北方的巨熊,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组织和势力,哪个不在拼命研究?
哪个不在试图掌握这超越时代的力量?我们不研究,不掌握,就会落后,落后……
在这个新时代,就意味着灭亡,意味着被淘汰,意味着失去一切!包括你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争论对错的资格!”
“我不认为需要用这么多无辜者的血,来铺就你们永生的台阶!” 李减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毫不妥协的厌恶:“说一千道一万,什么国家大局,什么人类未来,归根到底,不过是你们这些老东西,还有你们代表的既得利益集团,怕死罢了!怕失去手中的权力,怕面对死亡的无力和恐惧!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拉着整个世界陪葬,也要试图抓住那根虚无缥缈的稻草!”
被儿子如此直白地撕开遮羞布,李振国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孺子不可教”的失望所取代。
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这就是政治,减迭。政治的本质,就是人性的博弈。而人性最深处的驱动力,就是生存,是繁衍,是掌控。我们只是在做符合人性,也符合我们位置该做的事。”
父子间的对话,陷入了冰冷的僵局。
一个坚信牺牲小部分换取大部分是必要且正确的“大局观”,一个唾弃这种将人命物化、为贪婪披上神圣外衣的“无耻行径”。
理念的鸿沟,如同天堑,无法跨越。
良久,李振国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叹息中,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一丝属于父亲的、或许是真切的担忧?
他放缓了语气,看着李减迭:“减迭,你真的变了。你的一些手段……太过激进了。那些人,毕竟是你的兄弟姐妹,血脉相连。即便他们过去对你,对你母亲……有诸多不是,也都过去了。收手吧。现在回头,家族里,总还有你的位置。”
李减迭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扩大了,化作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无声嘲笑。
原来如此。
父亲知道海外那些“意外”是他做的,但他以为自己这样做,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给当年郁郁而终的母亲报仇,是为了发泄这些年作为私生子所承受的不公和屈辱。
多么完美,又多么符合常理的借口。
一个饱受欺凌的私生子,一朝得势,回来报复那些曾经欺辱过他们母子的“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