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嫂,有点意思。
别的女人看见杀人,早就吓得腿软。她倒好,看见杀人凶器,比看见亲爹还亲。
“四嫂。”
赵十郎从怀里掏出一颗核桃,在炮身上磕开。
“这东西可不吉利。”
“刚才你也看见了,一炮下去,那可是几百条人命。”
“你一个搞学问的,沾这血腥气,不怕晚上做噩梦?”
“怕什么?”
沈知微终于转过身。
手里还举着那把卡尺。
“工具本身没有善恶。”
“刀能杀人,也能切菜。”
“这东西在你手里是屠刀,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
把卡尺收回腰间的皮囊里。
“就是一堆等待被解析的数据。”
“我要把它拆了。”
“我要知道它是怎么造出来的。”
“我要……”
她上前一步。
逼近赵十郎。
那张平日里清冷如兰的脸上,此刻因为兴奋而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我要造出比这更厉害的东西。”
赵十郎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技术点燃了灵魂的女人。
心里那只小狐狸,摇了摇尾巴。
这四嫂,上钩了。
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无欲无求。只要有了欲望,那这缰绳,就算套上了。
“行。”
赵十郎把手里的核桃肉递到她嘴边。
“拆。”
“不仅这三门炮给你。”
“以后这幽州城里所有的铁,所有的匠人,都归你管。”
沈知微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颗递到嘴边的果肉。
又抬头看了看赵十郎。
犹豫了一瞬。
张嘴。
含住。
温热的指尖擦过她的唇瓣。
有些粗糙。
带着一股还没散去的火药味。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举动,越界了。
他是小叔子,她是嫂子。这种喂食的动作,只有夫妻间才能做。
但她没吐出来。
反而嚼得格外用力。
“多谢……侯爷。”
“叫十郎。”
赵十郎收回手,指腹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
“去吧。”
“我也想看看,咱们家这位天机阁的大才女。”
“能不能把这天上的雷公。”
“请到这凡间来。”
……
七天。
整整七天。
郡守府后院的那间废弃马厩,被改成了幽州最高机密的“军械所”。
这里没日没夜地冒着黑烟。
打铁声、爆炸声、还有沈知微那越来越暴躁的训斥声,就没停过。
“温度不够!”
“加炭!把风箱拉爆也要给我加上去!”
“这铁水不行!杂质太多!倒了重炼!”
沈知微疯了。
她把那三门红衣大炮拆成了一堆零件,画了几百张图纸,把那几个从城里抓来的老铁匠折磨得欲哭无泪。
可是。
没用。
哪怕她把所有的步骤都做到了极致。
造出来的炮管,还是炸了。
那一次炸膛,差点把她的左手给废了。若不是旁边的钟离玥手快,把她扑倒在沙堆里,这幽州城怕是要少一位女科学家。
“还是不行……”
沈知微瘫坐在地上。
脸上全是黑灰,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那一身短打早就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倔强的身形。
她看着面前那根断成两截的废铁管。
绝望。
那是智商被碾压后的绝望。
“咱们的炉子,烧不出那么纯的铁。”
角落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钟离玥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摆弄一个小巧的铜机括。
她比沈知微还狼狈。
那一身工装早就看不出颜色了,脸上全是机油印子。
“而且……”
钟离玥抬起头。
那双总是没什么焦距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一股子认真。
“那炮管里加了东西。”
“不是铁。”
“也不是铜。”
“我也说不好是什么。”
“反正……”
她摇摇头,继续低头锉她的铜片。
“咱们造不出来。”
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知微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