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页纸推到桌角,抬起眼皮。
武振邦没有接那页纸。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稿纸边缘密密麻麻的批注。
那些批注有的用英文,有的用德文,个别术语甚至夹着拉丁文。
四十年司法经验凝成的东西,正一点点从这具衰老的躯壳里渗出来,落在这叠廉价的再生纸上。
“你在外面,”武振邦开口,“从不为囚犯写规则?”
麦克莱恩摘下老花镜,靠进椅背。
“在外面,”他说,“囚犯不是我的客户。”
他顿了顿。
“这里的囚犯也不是。这里的囚犯没有律师,没有家属联名申诉,没有舆论同情,没有政客替他们发声。这里只有三千四百个需要知道自己要坐多久牢、做到什么程度能减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的人。”
他把老花镜放在那叠稿纸上。
“我在外面四十年,从没给这样的人写过一个字。”
武振邦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窗外木工坊的侧门推开,阿祥抱着今天完工的那块木料走出来,在檐下灯所能照到的最后一寸光里,仔细端详船尾新刻好的那行越南文。
麦克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个小孩,”他忽然开口,
“每天刻那艘船。”
他没有往下说。武振邦也没有问。
麦克莱恩收回目光,重新把老花镜架回鼻梁。
“条例草案下周三交初稿。麻烦你出去带上门。”
武振邦转身。
他的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被纸页翻动声勉强盖住的声音。
“我妻子……她签字的时候……?”
武振邦没有回头。
声音低沉的回答他
“她在殡仪馆等了两小时。工作人员说遗体需要做病理切片,时间比预计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