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振邦停顿了数秒,仿佛在犹豫着什么,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说道:
“好好干,或许有机会我会把你妻子也接进来”
门在他身后合拢。
麦克莱恩独自坐在那十二平米的办公室里,低头看着自己写满批注的稿纸。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敛去,檐下的灯自动亮起,把木工坊门口那个抱着木船的瘦小身影照成温暖的橘黄色。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重新戴上,继续写第八十三条第二款的修正措辞。
窗外,阿祥把刻完的木船举到灯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行越南文的意思是:弟弟不疼了。
武振邦站在劳改营与黑土区交界的光膜前。
身后是工坊区渐次熄灭的灯火,食堂收餐盘的碰撞声远远传来,三千四百人结束了一天的劳动,正在排队进入宿舍区。那些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被夜色滤得很薄。
身前是永恒的寂静。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蜜雪儿的脚步声从后面接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这是她从警校时代就养成的习惯,从不踏入上级或同僚的私人空间半径。
“周教授说,”她轻声开口,
“麦克莱恩把减刑申诉程序的架构重写了三遍。”
武振邦没有应声。
“第一版完全照搬联邦量刑指南,被他自己废了。”
蜜雪儿继续说,语气像在读一份案情摘要,
“第二版偏宽,他把大部分暴力犯罪的减刑系数调回原位。第三版……”
她顿了顿。
“第三版他加了一条附则:因贫困、饥馑、无力抚养直系亲属而犯下非暴力重罪者,可申请特别积分补贴。附则是他手写的,笔迹很乱。”
武振邦望着黑土区那片沉眠般的黑暗。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经手过的一个案子。”
他说,
“十七岁,偷面包,判十年。”
蜜雪儿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和他并肩望着那片暮色。
警队训练让她习惯了在沉默中等待,等待线索浮现,等待嫌疑人开口,等待丈夫把那些越来越不愿说出口的话慢慢组织成句子。
武振邦没有说更多。
远处,劳改营宿舍区的灯光一排接一排地暗下去。三千四百个做了梦和不敢做梦的人,正在这片被复刻的港岛西北角,缓慢地、各自地,学会用劳动丈量剩余的时间。
蜜雪儿忽然开口:
“麦克莱恩问我,劳改营一期有个魏勇,现在还在不在木工坊。”
武振邦侧过脸。
“你怎么答的?”
“我告诉他,魏勇上个月转到新港镇了,在镇上开了一间小型家具修理铺。每周一、三、五回净心园木工坊带徒弟。”
蜜雪儿顿了顿,
“他听完之后没说话,低头写了很久。然后问我,能不能给魏勇那个铺子批一个正规的经营牌照。”
她看向武振邦。
“我批了。”
武振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望着远处新港镇边缘那间还亮着灯的小铺子。
蜜雪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选他,”她说,
“不只是因为他懂法律?”
武振邦没有否认。
夜风从淡水海面方向吹来,带着复刻港岛特有的、清冽而虚无的气息。他转身,朝太平山的方向走去。
蜜雪儿没有跟。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山脚下的雾气里。
她是武家媳妇里唯一一个真正审过犯人的人。
她能分辨什么时候沉默是疲惫,什么时候沉默是回避,什么时候沉默是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正在那个人心里慢慢成形。
今晚的沉默,三种都是。
但蜜雪儿已经感受到自己男人身上的变化,似乎少了一些阳光,多了一些阴郁。
新港镇边缘那间还亮着灯的小铺子内,魏勇正在修理一把断腿的木椅。
他低着头,手里的砂纸均匀地打磨着榫头。
明天一早,劳改营木工坊那批学徒会来镇上,他答应了教他们做燕尾榫。
铺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扎双髻的小女孩正在吃一碗长寿面。
他始终没有收到女儿去世前托人带出的最后一句话。
但那张照片被他擦得很亮,比铺子里任何一件成品家具都亮。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蜜雪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执照。”
她放在柜台上,
“以后你这间铺子算正式经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