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岸,却不确定那是不是海市蜃楼。
“你……”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你是那个……把我带进来的人?”
周济民正要上前,武振邦抬手制止了他。
“是。”
男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控诉,只是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重新捡起膝上的布料,继续踩动缝纫机。针脚有一针歪了,他停下来,拆掉,重新缝。
他没有再看武振邦。
周济民轻声说:
“他叫魏勇,四十七岁,原籍山东,移民一代。
六〇年阿美闹饥荒时,为了给饿得快死的女儿偷了一袋面包,被抓住,失手打伤了看守。
当地法院判了十年,服刑第三年,他被收押进私营监狱系统,通过劳务派遣,在一家服装厂做黑工。
六三年,他女儿病逝,临死前托人带话给他,说不怨他。”
武振邦静静地听着。
“他在劳改营待了二十六天。”
周济民继续说,
“第一周拒绝劳动,绝食,试图自杀。
第二周开始进食,但不说话。
第三周,他主动申请上机台。他年轻时在青岛学过裁缝,手艺还在。
上周他做的工装裤,质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
工坊里机声隆隆,魏大勇的背脊始终弯着,没有再抬起来。
武振邦站了片刻,转身走向下一间工坊。
第二间工坊是木工。
这里比制衣车间安静得多,只有刨刀刮过木料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锤击。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木屑香,混合着一股淡淡的、没干的桐油味道。
十几个人在各自的长台前埋头劳作,有的在刨平木板,有的在雕刻花纹,有的在组装榫卯。
周济民说:
“这一批是筛选过的,大多是原本身怀技艺,或者在劳改营培训期内展现出相关天赋的。
我们的教学资源有限,不可能把所有人培养成工匠,只能尽量让每个人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武振邦的目光越过几排长台,落在一个背对门口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色囚服,但身量明显瘦小一些,正在吃力地推着一把比手臂还长的刨刀,刨一块榆木板。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推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但他推得很稳,刨花从刀口卷出来,薄而均匀,像抽不完的丝。
蜜雪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
“这孩子叫阿祥,十六岁,南越华侨。他父亲在西贡开杂货铺,因为接济过越共游击队,被南越政府抓进监狱,死在里面。
母亲改嫁后,他流落街头,被一个人贩子团伙控制,训练成扒手。
去年他们团伙被捣毁,他因为年满十六岁,又是惯犯,被判了七年。”
“他犯了什么罪?”
“盗窃,数额较大。没有伤人记录。”
蜜雪儿顿了顿,
“他的评估报告里有一条:被捕时,他身上有一张洗得发白的婴儿照片,背面用越南文写着‘弟弟’。
警方调查后发现,他盗窃所得的大部分财物,都寄给了继父家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弟弟今年六岁,先天心脏病,手术费还差一大半。”
武振邦没有说话。他看着阿祥推完一整块木板,放下刨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从长台下面摸出一小块边角料,握在掌心,用刻刀认真地刻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他刻的是什么图案。
周济民在旁边轻声说:
“他学得很快。教他的师傅说,这孩子手稳,心静,是吃这碗饭的料。”
武振邦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木工坊。
黄昏时分,武振邦独自站在净心园与黑土区交界的那道光膜前。
身后是工坊区渐次亮起的灯火,食堂开饭的铃声远远传来,几千人在哨声中有序地收工、整队、领餐。那些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飘进暮色里。
身前是永恒的寂静。黑土区的土壤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沉睡般的暗哑,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声响。
他感知不到那下面沉睡着什么,那些被彻底分解的意识残渣已经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再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记忆。
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今天的西湖醋鱼,”
夏梦的声音温温的,像她掌心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
“乐怡说你没回来,不肯动筷子。”
武振邦没有回答。
夏梦也没有催促。她只是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沉默的黑土。
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