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刘澈和谢允交给他的是一个看着简单,其实危险到极点的任务。王令是甜头,名单是刀子。什么时候给甜头,什么时候亮刀子,分寸拿捏不好,就是生死之别。
“陆都尉,看你这样子,不像去出使,倒像是去赶考。”护卫长王霸是个粗犷的汉子,见陆明整天埋头看公文,忍不住打趣的说道。他以前是魏博牙兵,打了一辈子仗,最看不上这些文弱书生。
陆明放下手里的卷宗,笑了笑,没辩解,只是反问:“王将军,敢问荆南水师有多少船?将领是谁?他们的船和炮,跟我汉国水师比,哪个厉害?”
王霸愣住了,这些细节,他一个只负责护卫的将领,还真没仔细想过。
陆明却不紧不慢的说道:“荆南水师有战船三百多艘,大多是内河用的小船,船身老旧,根本不禁打。他们的水师都督张环,是高季兴老婆的弟弟,贪财好色,没打过什么仗。如果我们的水师主力顺江而下,用不了三天,就能打到江陵城下。”
王霸听得目瞪口呆,看着陆明的眼神,第一次,多了几分敬畏。他才明白,眼前这个看着文弱的年轻人,脑子里装的是整个天下的兵马钱粮。
船行了七天,江陵城高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水天相接的地方。
这座靠着长江黄金水道的商业重镇,远比陆明想象的要繁华。码头上船挨着船,桅杆跟树林一样,商人来来往往。但在这份繁华下面,陆明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紧张。街道上巡逻的荆南士兵,盔甲鲜亮,眼神警惕。他们看着汉国那几艘杀气腾腾的战船慢慢靠岸,脸上满是戒备和敌意。
高季兴派了他的长史李谦,在码头上迎接。场面搞得很大,仪仗队排开几百米,礼数很周全。但李谦那热情的笑容背后,一双三角眼却像毒蛇一样,在陆明和他身后的三百忠武营甲士身上,来回打量。
“不知道汉王派使者过来,没能远迎,恕罪恕罪。”李谦拱手笑道,“我家节帅已经在府里备好酒宴,为天使接风洗尘。”
“李长史客气了。”陆明还是一副客气有礼的样子,声音不大,但很稳,“奉我家大王之命,有王诏要当面呈给南平王。军务在身,不敢耽误。酒宴就算了,还请长史现在就带我们进府,面见南平王。”
他这种不卑不亢、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客套话和试探话的李谦,顿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他原以为,来的是个年轻气盛的愣头青,稍微捧几句就会飘,没想到,却像块滑不留手的石头,不知道从哪下手。
荆南,节度使府。
府邸修得特别奢华,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处处都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和建康王宫的简洁严肃完全是两个样子。
大堂上,高季兴坐在主位。他年纪不大,大概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白无须,一双眼睛细长,转动间精光四射。他看似热情的迎下台阶,拉住陆明的手,说话的语气亲热得像是对待自家的晚辈。
“哎呀呀,汉王帐下,果然是人才济济!陆都尉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国家栋梁,前途不可限量啊!”高季兴哈哈大笑着,目光却在陆明那身崭新的折冲都尉官服上,扫了一眼。
陆明不露声色的抽回手,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敢。奉汉王之命,特来拜见南平王。不知南平王,何时方便,接奉王诏?”
一句话,就把高季兴所有的客套和试探,都给堵了回去。
高季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热情。他挥手让人上座,又问起刘澈的身体,问起江西新政,问起江淮屯田,好像真的在关心一个盟友。但陆明知道,他每一句都是坑,都是在探汉国的底。
他只是按照谢允教的,一一应对。凡是公开的政务,就挑好的说,显得汉国国力越来越强;凡是涉及机密的军情,就用“职位太低,不敢乱说”的理由,轻飘飘的推了过去。
几番言语交锋下来,高季兴没占到任何便宜。他眼里那点看不起的意思,慢慢变成了凝重。
他终于放弃了试探,长叹一口气,换上一副诉苦的嘴脸:“陆都尉啊,你不知道。我这荆南,名义上是三州之地,实际上四面都是敌人。北有朱梁盯着,西有王建看着,日子不好过啊!我替汉王守着这西大门,花钱又费兵,实在……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啊……”
陆明知道,正戏终于来了。
他慢慢站起来,从怀里拿出那卷黄色的锦缎王令,双手奉上。
“南平王为我大汉镇守西陲,劳苦功高,我家大王,时刻记挂在心。”陆明的声音一下拔高,变得庄重严肃,“汉王有诏!”
高季兴和堂下所有荆南的文武官员,都是脸色一变,连忙整理衣冠,起身离席,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