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举沉默片刻,目光在李健脸上停留,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终于,他侧身:“请进。”
流民营地比想象的还要凄惨。
地上铺着破草席、烂麻袋,有的人连这些都没有,直接躺在泥土上。人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孩子哭闹,声音有气无力;大人麻木,连哄都懒得哄。空气中弥漫着臭味——汗臭、体臭、还有伤病溃烂的腐臭,混合着草根烧焦的糊味,构成一幅人间地狱的画卷。
李健尽量不去看那些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绝望,偶尔闪过一丝对食物的渴望,像垂死的野兽。
韩文举把李健带到一处稍干净的草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撑块破布,地上铺着干草。草棚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年轻女子,正在用破瓦罐煮东西。看见有人来,她抬起头。
那一刻,李健感觉时间停了一下。
女子大约十六七岁,虽然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但眉目清秀,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颊边,更添几分柔弱。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即使在这样的境遇里,依然保持着清澈和沉静。她的衣着虽然破烂,但能看出原本的料子是细棉布,袖口的花纹隐约可见精细的刺绣,只是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看见李健,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继续搅拌瓦罐里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草根和树皮的混合物。
“这是婉儿姑娘,”韩文举温声介绍,“路上搭救的。婉儿,这位是新家峁的李健先生。”
婉儿轻轻点头,没有说话,起身离开。动作轻盈,举止端庄,即使穿着破衣烂衫,也能看出曾经受过良好的教养——每一步都走得稳当,不会让裙摆乱飘;起身时双手在身前微拢,那是大户人家女子才有的习惯。
李健注意到她脚上的鞋虽然已经磨破,但样式精巧,鞋面上残存的绣花显示这不是普通农家女子的手艺。
韩文举见李健目光,轻声叹道:“婉儿姑娘是苏家的小姐,家里原是书香门第,父亲做过县丞。前年婉儿出门走亲戚,家乡遇见闹饥荒流匪,家人遭灾,她一个姑娘家一个人逃难。我在路边发现她时,她已经饿晕过去三天,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观音土。”
李健心中一凛。观音土吃下去能暂时充饥,但无法消化,会结在肠子里,最终让人活活胀死。这姑娘宁愿饿晕,也没吃那半块土,这份坚韧令人动容。
“她话不多,但识字,会算账,有知识,还会女红。”韩文举继续说,“这些日子帮我整理文书,照顾病弱,是个好姑娘。只是命苦……”
李健收回目光,在干草上坐下。韩文举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块当桌子的石板。
“韩先生,恕我直言,”李健开门见山,“你们打算去哪?”
“山西。”韩文举说,声音疲惫,“听说那边年景好些,或许能找到活路。”
“山西还有五百里,以你们现在的体力,走得到吗?”李健问得直接。
韩文举不语。他知道走不到。队伍里每天都有死人,起初还有人埋,后来连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草草盖点土。粮食早就吃光了,现在是靠挖草根、剥树皮硬撑。昨天又有三个人没起来,永远起不来了。
“留在陕北吧。”李健说,“我们新家峁,可以收留一部分人。”
“一部分?”韩文举敏锐地抓住关键词,声音微微提高,“不是全部?”
“抱歉,我们能力有限。”李健艰难地说出实话,“我们的存粮,最多再养几百人。而且必须是能干活的人——青壮劳力,有手艺的。老弱妇孺……我们养不起。”
韩文举脸色变了,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李兄的意思是……只收青壮,不管老弱?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妇人,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是现实。”李健感到喉咙发干,“如果我们收留所有人,一个月后,我们一起饿死。如果只收一部分,至少这部分人能活。韩先生,您读过书,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其他人呢?”韩文举的声音在颤抖。
李健无法回答。他想起前世学过的一个伦理问题:一艘救生艇只能载十个人,船上有二十个人,船长该选谁?那时的他还能轻松讨论,现在,问题摆在面前,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草棚外,苏婉儿端着一碗煮好的草根汤走过来,轻轻放在韩文举面前:“先生,趁热喝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虽然虚弱但吐字清晰。
她看了李健一眼,眼神平静,没有乞求,也没有怨恨,只是安静地退回灶边,继续照料瓦罐。李健注意到,即使在煮草根汤,她也尽量保持灶台整洁,几个破碗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地摆在一边。
这样的女子,不该死在这荒郊野外。李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