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排众而出,躬身行礼:“小人李健,是新家峁管事的。不知大人驾临,有何指教?”
税吏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哼一声,指着那裸露的黑色煤层:“这煤坑,是你们开挖的?”
“回大人,是村民合力挖掘,用以换取生计。”
“可有官府颁发的‘矿照’?”税吏厉声问道。
“矿照?”李健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小人愚钝,不知挖这土煤,还需何照?”
“土煤?”税吏嗤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地下的矿藏,皆是朝廷所有!无照开采,便是私挖盗采,形同偷盗国库!按《大明律》及本省条例,私挖矿产者,没收其全部所得,并处主事者罚银五十两,杖刑三十!你们,好大的胆子!”
李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他强行压住翻腾的心绪,知道此刻绝不能乱。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惶恐与恳求交织的神情,深深一揖:“大人息怒!大人明鉴!我等皆是逃荒至此的苦命人,实在不知朝廷有此律例。只为了一口活命的饭食,才挖掘这无人问津的黑土。绝非有意触犯王法!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指点一条明路。若是需要补办矿照,该缴纳的税银,我们一定分文不少,如数奉上!”
“补办?”税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矿照乃工部核发,府县备案,岂是你们这等乡野村夫说办就能办的?其中关节、耗费,岂是你们能想象的?”
李健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不能办,是代价高昂,或者,对方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合法”,只想借此敲骨吸髓。他心念电转,再次躬身,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十足的“懂事”:“大人,小民等实在是穷困潦倒,五十两罚银便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啊。您看这样可否?我们深知给大人添了麻烦,愿每月奉上五两银子,作为……作为补偿?另外,这煤虽不值钱,但冬日取暖尚可,大人府上若有所需,但请开口,我们一定挑最好的送去。”
每月五两?税吏眼中精光一闪。一次性榨出五十两固然痛快,但可能逼得对方鱼死网破,鸡飞蛋打。而这每月五两,细水长流,更为稳妥。而且眼看入冬,这蜂窝煤确实是个实惠东西。他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每月五两?你们这煤坑,可不止这个价。十两。”
李健心中冷笑,果然贪婪。他脸上却露出更加为难的苦相,讨价还价道:“大人,八两……每月八两,实在是我们的极限了。另外,每月再奉送一百块精选煤块,直送到您指定的地方,保证府上冬日温暖,灶火常旺。您看……”
税吏盘算着,八两现银加一百块煤(这东西在城里已小有名气,价值不菲),比单纯十两银子更划算。他终于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放缓:“嗯……看你们也确实不易,本吏便网开一面。每月初五,银钱煤块,准时交割,不得有误。至于这矿照之事嘛……”
“全凭大人周全!”李健立刻接口,姿态放得极低,“我等草民,只求有条活路,不敢奢求其他。该打点的环节,但请大人示下,我们尽力而为。”
税吏满意地捋了捋短须,又训诫了几句,这才带着差人扬长而去。
又一次,靠着贿赂和妥协,危机被暂时按了下去。但看着税吏远去的背影,李健心头的阴霾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样下去绝非长久之计。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挣来的血汗钱大半填了各路鬼神的无底洞。新家峁就像一块谁都能来割一刀的肥肉,永远处于被动挨打、朝不保夕的境地。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召集委员会成员,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咱们必须想办法,让新家峁,让这个煤坑,变得合法,变得名正言顺。最好,能拿到官府白纸黑字的正式认可。”
“合法?谈何容易!那些官老爷,眼里只有钱!”钱老倔愤愤道。
“正因为他们眼里只有钱,或者还有‘政绩’、‘名声’,我们才有机会。”李健目光沉静,“咱们得主动出击,不是去贿赂个人,而是去‘贡献’给官府,给县里做一些看得见的好事,买一个‘好名声’,换一张‘护身符’。”
“做贡献?那得花多少钱?”吴先生拨弄着算盘,一脸肉痛。
“花钱买平安,买立足之地。”李健斩钉截铁,“这钱,比喂给那些贪吏更值!我们要让县令大人都觉得,新家峁的存在,对县里是有好处的,不是麻烦。”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关行动”悄然展开。新家峁先是“主动”捐赠了一百块上好蜂窝煤给县学,美其名曰“助学暖冬”,让那些莘莘学子冬日读书时手足不冻;又“孝敬”了五十块给县衙的大厨房,说是“聊表寸心,慰劳诸位公差辛劳”;最后,更是提出了一个让县衙难以拒绝的“义举”——愿意无偿提供人力并利用煤渣,帮助官府修缮一段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的官道。煤渣铺路,能防尘固土,雨天防滑,这新鲜说法让负责工程的胥吏都颇感新奇。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