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新家峁第一本技术专着。
水力锤运行一段时间后,李健让赵小满做了次全面统计。
铁器产量比去年同期提高五倍,质量合格率从七成提高到九成八。农具价格下降三成,但铁匠铺的总利润增加两倍——薄利多销的威力显现出来了。
由于铁器供应充足,流通券的信用更加稳固。现在一张一工券(相当于十升粮)能换一把半锄头,而去年只能换一把。这意味着流通券的实际购买力提升了。
周边经济也被带动。马家庄、赵家堡等村因为能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到好农具,农业生产效率提高,粮食产量增加。这些粮食又通过贸易流回新家峁,形成良性循环。
更深远的影响在人的思想上。
李定国现在常往工坊区跑。他对水力锤特别着迷,有时候能在工棚里看一整天。有一次他问李健:“李叔,这机器,能用在打仗上吗?”
“当然能。”李健带他走到正在打制枪头的工位前,“你看,原来一个铁匠一天最多打十个枪头,现在能打一百个。原来造一副铁甲要一个月,现在可能只要几天。打仗打的是什么?除了士气,就是装备,就是后勤。”
他指着有节奏起落的重锤:“这机器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省力,而是‘稳定’。它每一锤的力道都一样,打出来的东西就都一样。而人不行——人累了力道就弱,心情不好可能就打歪了。打仗的时候,如果每个士兵的刀都一样快,甲都一样硬,那是什么概念?”
李定国眼睛亮了。他后来写了篇《器械论》,提出“工械精则武备足,武备足则兵强,兵强则国安”的观点。虽然文笔稚嫩,但思路清晰。李健让他在学堂开讲座,给民兵军官们上课。
许多年轻工匠也受了启发。以前觉得手艺就是祖传的那几招,现在看到水力锤,看到可更换的锤头、可移动的铁砧、可调节的频率,他们开始思考:为什么只能这样?能不能改进?能不能发明新东西?
这种“发明创造”的意识,像一颗种子,在新家峁这片土地上悄悄发芽。
李健从工坊区回家时,已是亥时三刻。
推开院门,堂屋里还亮着灯。苏婉儿坐在油灯下做针线,旁边摇篮里,承平和安宁已经睡着了。六个月大的孩子,睡相酣甜,承平的小手还抓着妹妹的襁褓一角。
“还没睡?”李健轻声问。
“等你呢。”苏婉儿放下手里的活——是件小棉袄,看尺寸是给承平做的,“灶上温着粥,我去盛。”
“我自己来。”李健走到灶边,掀开锅盖,小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坐在苏婉儿对面慢慢吃。
“今天怎么样?”苏婉儿问,手里又拿起针线。
“水力锤又改进了。”李健喝口粥,“加了频率调节,现在打薄铁皮也能行了。孙师傅还在试验夹钢法,如果成了,咱们就能自己炼钢。”
苏婉儿静静听着,灯影在她脸上摇曳。过了会儿,她轻声说:“健哥,我有时候想,咱们这儿,越来越不像大明了。”
李健停下筷子。
“不是说不好。”苏婉儿连忙补充,“是好,太好了。外面还在饿死人,咱们这儿却在造机器,在炼钢,在写书。这差距……大得让人害怕。”
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灯火:“我怕这好日子太显眼,招来祸事。”
李健沉默良久。他何尝不担心?新家峁现在就像黑暗中的火把,太亮,太显眼。流寇、官府、甚至周边眼红的豪强,都可能扑过来。
但他不能说出来。
“所以咱们要更快。”他放下碗,握住妻子的手,“更快地变强。强到没人敢动咱们。水力锤是第一步,炼钢是第二步,将来还有更多步。每一步,都是为了让这火把烧得更旺,旺到能照亮更多人,也能烧退想扑火的人。”
苏婉儿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了。她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坚定。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远处工坊区还有隐约的机器声——那是晚班在赶一批农具订单。那声音透过春夜的空气传来,低沉,有力,像这片土地的心跳。
李健吹熄了灯,在妻儿身边躺下。黑暗中,他听着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机器的律动声,心里渐渐平静。
水力锤的“咚、咚”声,在他听来,不再是噪音,而是前进的鼓点。
这鼓点敲打出的,不只是铁器,还有这片土地的脊梁。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脊梁越来越硬,硬到能扛起乱世的风雨,扛起未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