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在这片黑暗里,守住一方光明。今天宣布的“大地区形成”,就是这光明的基石。他要让这片地区成为乱世中的诺亚方舟,成为文明的火种库,成为未来重建的模板。
也许这希望很渺茫,也许最终仍逃不过历史的洪流。但至少,他在做,这些人在做,这二十万人正在被影响。
塔梯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李定国。
少年已经长得比李健还高半头,肩膀宽阔,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挎长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刚毅果敢,威武不凡。
他走到李健身旁,并肩眺望,“您今天说的地区快速反应队,我想带。”
李健侧头看他:“定国,你刚十九岁。”
“虚岁二十了。”少年语气坚定,“我读《孙子》《吴子》两年,跟郑爷练刀练枪两年,带过百人队,剿过三股匪。上个月在黑风岭,我带三十人击溃八十土匪,还有骑兵队的经验,您知道的。”
李健沉默。这少年是块璞玉,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这半年他带的民兵小队,三次剿匪皆胜,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爱惜部下,不滥杀俘虏。历史上那个“两蹶名王,天下震动”的李定国,在这个时空,正在他的羽翼下长出雏鹰的翅膀。
“好。”李健终于点头,“给你三百人,一百骑兵,两百步卒。允许你单独成军进行训练,也允许你在能力范围之内,向周边区域的小股流寇,马匪出兵。给你半年时间,练出一支能打硬仗、能跑远路的精锐。能不能?”
“能!”李定国立正,像真正的军人。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终于等到展翅机会的激动,也是深感责任重大的郑重,“定国必不负李叔信任!”
“记住,”李健拍拍他肩膀,手感结实,“咱们养兵,不是为了杀人掠地,是为了护住这片土地,护住这上面的百姓。刀要利,心要善。”
“我记住了。”少年重重地点头。
看着李定国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已经褪去了少年的单薄,有了将领的雏形——李健心里稍安。
人才,是新家峁最宝贵的财富。李定国、赵小满、苏秀兰(学堂最年轻的女教师)、孙铁匠的大徒弟、吴先生最得意的学生……这些年轻人正在成长,将成为这片土地未来的脊梁。
他要做的,是给他们舞台,给他们方向,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放手让他们飞。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西天只余一抹暗红。寒风骤起,吹得塔顶的旗帜猎猎作响。李健裹紧棉袍,准备下塔。
就在这时,他看见议事堂的灯还亮着。
不止议事堂。钱庄、学堂、医院、铁匠坊……许多地方的窗户都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争论声、算盘声、读书声、打铁声。这个岁除的夜晚,许多人没有回家守岁,而是在为明年的计划忙碌。
吴先生带着几个学生在整理会议记录;王石头和几个屯长在争论修路的路线;赵小满在灯下核对账目;孙铁匠在工棚里试验新的淬火法;春娘带着妇女组在赶制明年春耕要用的手套……
这种自发的、蓬勃的活力,让李健喉头有些发哽。他们不是在被动地执行命令,而是在主动地建设自己的家园。这才是真正的希望,比任何武器、任何粮食都珍贵的希望。
李健走下了望塔,没有回家,而是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议事堂。
推开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内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大方桌,桌上摊着地图、账本、草图。炭盆里的火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
“李盟主!”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坐,都坐。”李健摆摆手,走到桌边,“商量什么呢?”
“我们在算修路的工料。”王石头指着地图上画的几条红线,“从咱们这儿到马家庄,三十里,得架两座桥。到赵家堡二十里,但得过一道沟,要么挖隧道,要么绕五里……”
“我们在排明年的教学计划。”吴先生推过来一张单子,“蒙学要扩到四百人,技校开四科,每科招五十人。教师不够,得从今年毕业的学生里挑好的,边教边学……”
“我们在算铁料。”孙铁匠的大徒弟递上另一张纸,“要打三百副新甲,五百把刀,还要备着农具翻新,至少需要生铁五万斤。可咱们现在的矿,一年只能出三万……”
李健笑了,真正的、舒展的笑:“慢慢说,一样一样来。咱们有的是时间——至少今晚,咱们一起把这江山,画得更清楚些。”
他拖了张凳子坐下,拿起炭笔。众人重新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讨论起来。烛光在每个人眼中跳跃,那些光点汇聚在一起,竟比堂内的灯火还要明亮。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那是等不及的孩子在提前庆祝新年。在这饥荒连年、流寇四起的崇祯五年最后一天,在这陕北高原的一隅,竟然还有人在放鞭炮,在期盼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