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钻来钻去,拿着攒的零钱(铜钱还有,但少了)买糖吃。老人们坐在边上晒太阳,看热闹。
李健有时会去集市转转。他看到农妇把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标价“一分一个”;看到铁匠铺的学徒摆出新打的菜刀,当场切麻绳演示锋利;看到一个小姑娘卖自己编的草蚂蚱,两个一份,生意不错。
这哪像明末乱世,分明是太平年景的乡下集市。但李健知道,这安宁是脆弱的。了望塔上的哨兵,仓库里擦得锃亮的刀枪,情报站每天送来的坏消息——王二又破了哪个城,李自成又聚了多少人,朝廷又派了谁剿匪——都在提醒他:乱世未远,危险随时会来。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安宁持续得更久些。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新家峁举行了年终总结大会。新建的议事堂里,挤了五百多人——委员、各队队长、工匠代表、教师、医生、接生员、还有自愿来的村民。
李健站在台上,背后是吴先生写的大字:“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在温暖的屋子里回荡,“今年,是咱们新家峁联盟成立的第二年。我想用几个数字,总结这一年。”
他让吴先生念出准备好的数据,每念一条,下面就一阵惊叹。
粮食产量:二十五万斤——惊叹。
住房:新建砖房一百二十套,六成家庭住上了砖房——掌声。
道路:修主干道三条,次干道六条,巷道十八条,总长三十里——有人喊:“走得舒坦!”
医疗:建健康堂六个,健安堂一个,接生员二十名,婴儿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七——妇女们抹眼泪。
教育:学校一所,学生一百二十人,教师三名——孩子们挺起胸。
人口:净增三十七人,自然增长率千分之十三——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欢呼。
安全:击退土匪三次,零死亡——民兵们昂首挺胸。
“这些数字,”李健提高声音,“是咱们每个人,一砖一瓦,一锹一镐,干出来的!外面兵荒马乱,饿殍遍野,咱们这儿,有饭吃,有房住,有学上,有病能医!这不是我李健的功劳,是咱们所有人的功劳!是王石头带人种地,是老郎中带人看病,是秀兰带人接生,是韩师傅、老胡、老谢改进技术,是每一个早起晚归、流汗流泪的乡亲的功劳!”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有人哭了,是高兴的哭。
“但是,”李健话锋一转,声音沉下来,“咱们不能骄傲。外面还在受苦,瘟疫还在蔓延,乱兵还在杀人。咱们这座孤岛,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所以,明年,咱们要继续努力!”
他宣布明年目标:
一、核心稳定人口继续突破,辐射周边数十个村,粮食产量在翻一番。
二、砖房覆盖所有家庭,消灭窝棚。
三、医院建成住院部,能收治重症。
四、学校扩大,开设技术班(农技、木工、医护)。
五、民兵训练升级,装备更新,建骑兵队(现有商队收获的马三十匹)。
六、探索对外贸易,用煤、陶器、铁器换回盐、茶、药材。
目标宏伟,但没人怀疑。因为过去两年,他们做到了太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散会后,人们走在雪地里,呵着白气,兴奋地议论:
“我家明年也分砖房!”
“我想送孩子去技术班学木工。”
“骑兵队?咱们要有骑兵了?”
李健独自走到了望塔上。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是苦难深重的土地,是正在崩塌的王朝。饿殍遍野,流民如潮,起义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士绅集团争权夺利,不顾底层人民死活。
而这里,在他脚下,是一个微小的、倔强的、充满生机的新世界。灯火在雪夜中点点亮起,炊烟在寒风中笔直上升,街道整齐,房屋坚固,粮仓满溢,书声隐约。
他能守住这个世界吗?
他不知道。明后年的局势会更乱,李自成、张献忠已成气候,清兵可能入关,瘟疫会蔓延,饥荒会更严重。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还有一个人努力,这盏灯就不会灭。
而现在,有很多人相信,有很多人在努力。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在黑夜中,走得更远。
雪落无声,覆盖了山川,覆盖了道路。新家峁的灯火,在雪夜中,依然明亮温暖。
那是乱世中,不灭的希望。
塔下传来苏婉儿的喊声:“李健!下来吃饭了!春娘炖了羊肉!”
李健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白茫茫的远方。
转身,下塔。
屋里,羊肉汤热气腾腾,苏婉儿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趁热喝。”
他接过,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到胃里。窗外,雪还在下。但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