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栋挂着“三井物产烟台出张所”旧牌子的灰砖小楼前,他看到了一块新挂上去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上海华昌贸易公司驻烟台临时采购处”。牌子很新,与周围略显陈旧的环境形成对比。
楼门口没有明显的守卫,但周瑾瑜注意到,临街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动,像是在观察街面。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在车马店勉强晾干、但依旧皱巴巴的旧夹袄,又摸了摸怀里那张“李默”的临时登记证,定了定神,迈步走向楼门。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冷淡的男声。
周瑾瑜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前厅,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周瑾瑜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周瑾瑜的落魄形象和脚伤有些意外。
“什么事?”年轻男子问,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您好,打扰了。我听说贵处正在招聘懂日文的文书,想来应聘。”周瑾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恭但不卑怯。
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应聘?你懂日文?”
“略懂一些,以前学过,也能读写。”周瑾瑜回答。
“以前是干什么的?哪里人?有证件吗?”年轻男子一连串问题抛出来,同时拿起桌上的钢笔,准备记录。
“我叫李默,原籍河北沧州,以前在东北的商号做过学徒和账房。因为战乱流落到烟台,证件……在路上遗失了,这是烟台西郊区公所开的临时登记证。”周瑾瑜说着,将那张硬纸片双手递了过去。
年轻男子接过登记证,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周瑾瑜,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流落到此?怎么来的烟台?”
“坐船,从天津那边过来的。”周瑾瑜避开了黑船的具体细节。
“脚怎么回事?”
“逃难时不小心摔的,快好了。”
年轻男子放下登记证,身体向后靠了靠:“我们这里招的是文书,要求可不低。不光要懂日文,还要能处理往来账目、合同文书,有时候还要跟本地人或者……以前的一些关系打交道。工作可能比较繁杂,也需要一定的保密意识。你能胜任吗?”
“我愿意学习,也能吃苦。账目文书我以前接触过,日文方面,日常读写和一般商务信函应该没问题。”周瑾瑜谨慎地回答,既不过分夸大,也显示出一定的能力。
年轻男子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做初步判断。这时,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约莫四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小陈,什么事?”中年男人问道,声音平和,但目光扫过周瑾瑜时,同样带着审视。
被称作小陈的年轻男子立刻站起来,恭敬地说:“吴主任,这位是来应聘文书职位的,叫李默,懂日文,以前在东北做过账房。”
吴主任走到近前,目光在周瑾瑜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受伤的脚和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口上多看了两眼。“李默?东北来的?具体什么地方?”
“主要在哈尔滨和奉天(沈阳)一带呆过。”周瑾瑜回答,这是“李默”身份背景的一部分,与他的真实经历有重叠,便于应对细节询问。
“哦?哈尔滨。”吴主任似乎来了点兴趣,“对那边的情况熟悉吗?商界、还有……日本人留下的那些摊子?”
“还算熟悉。以前所在的商号跟日资企业有些生意往来,也接触过一些日文文件和人员。”周瑾瑜回答得很有分寸。
吴主任点了点头,对小陈说:“拿一份日文的旧合同样本给他看看,再拿纸笔来。”
小陈很快从文件柜里找出一份纸张有些发黄、显然是日伪时期留下的日文购销合同副本,又拿来一支钢笔和几张白纸,放在周瑾瑜面前。
“你看看这份合同,把主要条款,比如货物名称、数量、价格、交货时间、付款方式这些,用中文概括出来。给你一刻钟时间。”吴主任说道,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
这是一项非常实际的测试,既考日文阅读和理解能力,也考中文概括和文书功底。
周瑾瑜接过合同,快速浏览起来。这是一份关于大豆和煤炭的购销合同,条款比较标准,但涉及一些专业术语和当时的特定表述。他凝神静气,拿起钢笔,略一思索,便在白纸上用清晰工整的小楷,条理分明地将核心条款逐一列出。他刻意控制着书写速度,既不太快显得过于熟练,也不太慢显得生疏,同时在一些细节表述上,稍微加入了一点符合“商号学徒”身份的、不那么精准但意思正确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