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任接过,仔细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时而对照一下日文原合同。小陈也凑过来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周瑾瑜的心微微提起,但面色保持平静。
半晌,吴主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神色。“概括得不错,要点都抓住了,表述也清楚。字也写得端正。”他转向小陈,“小陈,你再用日语随便问他几个问题,关于合同条款或者一般商务的。”
小陈点点头,用日语问道: (李先生,这份合同的‘不可抗力’条款是如何规定的?)”
周瑾瑜听出小陈的日语发音比较标准,但略带江浙口音。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用清晰但略带东北口音的日语回答: (合同规定,因战争、自然灾害、政府命令等超出当事人合理控制范围的原因导致无法履行的,当事人不承担责任。)”
回答准确,用语恰当。
小陈又问了两个关于付款方式和货物检验的问题,周瑾瑜都流畅地回答了。
吴主任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等小陈问完,他开口道:“李默,你的日文水平确实可以,文书功底也不错。不过,我们这里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华昌公司总部在上海,背景和业务都比较……特殊。在烟台的这个采购处,任务也比较敏感,经常要跟各方面打交道,包括解放区政府、本地商人,甚至还有一些……历史遗留的关系。在这里工作,嘴巴要紧,眼睛要亮,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你能做到吗?”
周瑾瑜立刻表态:“吴主任,我明白。我就是想找份安稳工作,挣口饭吃。我一定守规矩,认真做事,绝不多嘴多事。”
吴主任看着他诚恳而略带惶恐(伪装出来的)的表情,又看了看他依旧肿胀的脚踝,沉吟片刻,说:“你的能力初步符合要求。不过,你的身份……只有一张临时登记证,没有其他证明,这有点麻烦。”
周瑾瑜的心一沉。
吴主任话锋一转:“但是,现在用人紧张,你也确实有我们需要的能力。这样吧,我们可以给你一个试用机会。试用期一个月,月薪先按最低档算,发法币,大概相当于……嗯,二十万法币左右(注:1945年底法币已严重通胀,此数额购买力有限,但比北海币硬通)。包中午一顿工作餐,不包住宿。试用期满,如果表现合格,可以转正,薪水会增加,也可能有机会调往上海总部。如果表现不好,或者发现有任何问题,随时辞退。你看怎么样?”
二十万法币!周瑾瑜知道这在通胀严重的当下不算高薪,但对他这个身无分文的人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获得了这个身份和可能的南下渠道!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连忙点头:“谢谢吴主任!谢谢陈先生!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干!”
吴主任点点头:“那好。小陈,你带他去办一下简单的手续,录一下基本信息。然后给他安排个座位,把最近需要整理的那些日文旧账目和合同副本拿给他,让他先熟悉起来。明天正式上班。”
“是,吴主任。”小陈应道。
吴主任又看了周瑾瑜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李默,好好干。在这里,能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可靠。”说完,转身回了里间办公室。
周瑾瑜对着吴主任的背影微微躬身,心里却琢磨着“可靠”这个词的深意。
小陈的态度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感。他拿出一张表格让周瑾瑜填写,内容比区公所的详细,包括家庭情况(周瑾瑜填了父母早亡、未婚)、教育经历(填了私塾几年、商号学徒)、过往工作经历等。周瑾瑜谨慎地填写着,确保与“李默”的身份和之前对吴主任说的保持一致。
填完表,小陈带着他来到外面大办公室。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摆着四五张办公桌,但只有两张桌子前有人。一个是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正在打算盘的瘦削男子;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穿着花哨旗袍、正在对着小镜子涂口红的年轻女人。
“这位是新来的文书,李默。”小陈简单介绍了一下,又对周瑾瑜说,“这是刘会计,这是林小姐,也是文书。你的座位在那儿。”他指着一张靠窗、堆着些旧文件的空桌子。
刘会计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了周瑾瑜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算账。林小姐则放下小镜子,好奇地打量了周瑾瑜一番,尤其是他的脚和旧衣服,撇了撇嘴,也没说话,继续照镜子。
小陈从文件柜里抱出一摞厚厚的、装订混乱的日文账本和合同文件,放在周瑾瑜的桌子上:“这些是以前日本人留下的,乱七八糟,需要重新整理、分类、摘要,重要的部分还要翻译出中文要点。你先弄这个,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刘会计吧。林小姐主要负责接待和中文文书。”说完,他也回自己的座位忙去了。
周瑾瑜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旧椅子上,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日文资料,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至少暂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