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瑜在办公室又待了大约半小时,处理了几份无关紧要的公文,接了两个询问清水情况的电话,他都以“不清楚具体情况,宪兵队正在调查”为由,礼貌而疏离地打发了。他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刚刚经历上司疯狂指控、心有余悸又恪尽职守的下属形象。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收拾好桌面,锁好抽屉,拿起公文包,平静地离开了特高课大楼。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身后的大楼,在炮声隐约的背景音下,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散发着腐朽和绝望的气息。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位于道里区中央大街附近的一家俄国人开的“秋林药房”。药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材混合的古怪气味,顾客寥寥。他走到柜台前,用流利的俄语对那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俄国药剂师低声说了几句。药剂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从后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包裹,递给他。周瑾瑜付了钱(用的是满洲国圆,但按照黑市汇率折算,价格不菲),将包裹小心地放进公文包夹层。
这是他之前通过特殊渠道订购的“善后工具”的一部分。包裹里是几瓶化学药剂:浓硫酸、硝酸,还有一小包氰化钾(以“实验室特殊试剂”的名义,通过地下渠道搞到,极其危险且难以获取)。这些是用于彻底销毁某些无法焚烧或需要快速、不留痕迹处理的物品的。
接着,他绕道去了趟邮政局,寄出了一封很普通的家信,收信地址是天津的一个商号。信的内容是寻常的问候和报平安,但用了特定的密写方式(用稀释的米汤书写,干后无痕,收信人用碘酒涂抹即可显影),向组织简要汇报了“障碍已清除,正在执行‘清扫’程序,等待新指令”。
做完这些,他才不紧不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街道比往日更加萧条,许多店铺关门歇业,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偶尔有满载着日军士兵和物资的卡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更添几分仓皇败退的凄凉。
回到那栋熟悉的俄式小楼,周瑾瑜没有立刻上楼。他先在楼下信箱里检查了一下,除了几张无关紧要的广告传单,没有异常。然后,他像每一个回家的丈夫一样,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一切,似乎还保持着顾婉茹“离开”前的样子,但又处处透着一种冰冷的、没有人气的整洁。他知道,这里已经被山口和武藤秘密搜查过,虽然他们尽力复原,但一些细微之处还是留下了痕迹——比如书房书架某一层书籍的排列顺序和他记忆中有细微差别,卧室床头柜抽屉拉动的顺畅度略有不同。
他没有先去检查那些可能被翻动过的地方,而是首先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安全检查。他拉上所有窗帘,打开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避免从外面看到明显的人影活动)。然后,他从门后一个不起眼的装饰木雕后面,取出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这是他出门前设置的简易警戒线,如果门被异常打开,丝线会断落。丝线完好。
接着,他检查了几个隐秘的“标记点”:窗台花盆底座的灰尘印痕、客厅地毯边缘一根头发的位置、书房某本页间夹着的特定页码的书签……大部分标记都保持原样,只有卧室衣柜内侧一个用铅笔画的、极其细微的十字标记,似乎被蹭模糊了一点。这证实了搜查者确实打开过衣柜,并且可能触碰到了内侧。
确认没有新的、未经授权的闯入痕迹后,周瑾瑜开始了真正的“清扫”工作。他换上一身深色的旧衣服,戴上橡胶手套(当时比较稀罕的工业品,他通过关系搞到几副),先从卧室开始。
他打开衣柜,将顾婉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一件她常穿的素色旗袍、一条围巾、一双旧皮鞋——仔细地取出来。这些衣物上已经几乎没有她的气味了,但他抚摸旗袍柔软的布料时,指尖还是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这些衣物卷好,连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的那瓶浓硫酸,拿到了卫生间。
卫生间有一个老式的铸铁浴缸。他将衣物放入浴缸,拧开浓硫酸的瓶盖(操作极其小心,避免溅出或吸入挥发气体)。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缓缓将浓硫酸倒在衣物上,尤其是棉、丝等有机纤维部位。硫酸接触到布料,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淡淡的白烟,布料迅速变黑、碳化、溶解。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且硫酸无法完全气化所有物质,会留下一些焦黑的残渣。他耐心地等待反应基本停止,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大量的水冲洗残渣,直到浴缸里只剩下一些无法辨认的黑色絮状物,随水流冲入下水道。这样处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