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
“林副总,我们最缺的不是钱,是有人愿意来我们那里当医生。我们县去年来了两个援藏的医生,待了半年就走了。他们说条件太苦,受不了。我不怪他们,那里的条件确实苦。但我们的老百姓怎么办?他们祖祖辈辈住在那里,不能因为条件苦就把医院搬走吧?”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她看着林杰,声音在发抖。
“林副总,我们县缺医生,缺设备,缺药,但最缺的,是有人真正愿意听我们说话。很多来调研的专家,来了就走,看了就写报告,报告里写的那些东西,我们看了都觉得好笑。他们不知道我们那里什么样,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难。今天,我替老百姓谢谢您。谢谢您愿意听我们说话。”
她鞠了一躬。
林杰站起来,也给她鞠了一躬。
两个人面对面弯着腰,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卓玛直起身,眼泪还在流。
林杰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卓玛院长,该说谢谢的是我。你们在最苦的地方,撑起了最重的担子。谢谢你们。”
会议室里有人鼓掌了。
卓玛坐下了,用手背擦眼泪,旁边的院长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
掌声停了。
林杰没有坐下,他站着,看着在座的三十个人继续说:
“各位,你们刚才说的,我都记下了。缺人、缺钱、缺设备、缺药。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我今天把你们请来,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些事,有人管了。你们回去之后,把你们最急需的东西列一个清单,缺什么,缺多少,需要多少钱,列清楚。直接报给院办公厅,不经过省里,不经过市里。我亲自看。”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然后坐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哭了。
这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
三十个人,每个人都发了言。
有的人说了十几分钟,有的人说了几分钟,但每个人都在说真话。
没有套话,没有空话,没有“在上级领导的关怀下”这些官话套话。
他们说村医的工资被拖欠,说乡镇卫生院的设备坏了没人修,说县医院的医生被挖走,说老百姓看不起病、吃不起药、住不起院。
林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着。
笔记本用了十几页,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林杰本来想留他们吃饭,但他们说还要赶火车、赶飞机,急着回去。
林杰没强留,让沈明安排车送他们去车站和机场。
他和每一个人握了手。
卓玛最后走,她握着林杰的手,握了很久,不肯松开。
“林副总,您说的话,我们信。您让我们列清单,我们回去就列。”
林杰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卓玛院长,清单列好了,直接寄给我。地址让沈明给你。”
她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了林杰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林杰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沈明走进来,轻声说:“首长,该吃饭了。”
“不饿。”
“您早上就没吃。”
林杰没理他,走到窗边。
他想起卓玛说的那些话:“我们最缺的,是有人真正愿意听我们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那些老百姓哭。那些在海拔四千二百米的高原上,生了病没人治、只能等死的老百姓。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沈明,你记一下。下周,让财政部、发改委、卫健委的人来开个会。主题是基层医疗投入怎么改。”
沈明点了点头,又问:“那十五五规划的专家论证会,还开吗?”
“开。但不是现在。先把基层的事理清楚,再谈规划。”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他想起儿子报告里写的那句话:“如果十五五的钱还是往大楼和机器上砸,我劝您别干了。”
他不会不干,但他也不会再往大楼和机器上砸了。
那些大楼,那些机器,老百姓用不上,有什么用?
他要往人身上砸。
往村医身上砸,往乡镇卫生院身上砸,往县医院身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