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按照林杰的要求,从基层医疗机构的数据库中随机抽取了三十家县医院,电话打过去,直接找院长本人。
电话那头,有人以为接到了诈骗电话,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有人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真的?让我们去院里?不是去北京开什么会?”沈明回答:“真的。林副总请你们来,听听你们的声音。”
三十个人,来自三十个县,覆盖了西部、中部、东北的十五个省份。
他们中有汉族、藏族、彝族、苗族,有男有女,有干了三十多年的老院长,也有刚上任不到一年的年轻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没进过北京,更别说走进如此权威的地方了。
出发那天,有人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有人从乡里坐拖拉机到县城,从县城坐大巴到省城,从省城坐飞机到北京,折腾了两天两夜。
会议前一天晚上,林杰拿到了这三十个人的名单和简历。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凌晨一点。
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卓玛,女,四十七岁,藏族,青海省玉树州某县人民医院院长。
简历上附着一张照片,黝黑的脸,扎着马尾辫,眼睛很亮。
他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最后一份,他把名单收好,关了灯,躺下来。
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和地名,他一个都没去过,但他知道那些地方海拔高,气候恶劣,交通不便,医疗资源极度匮乏。
那些人能来,不容易。
第二天上午九点,院第一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三十位院长,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茶、一瓶矿泉水、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有人正襟危坐,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有人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林杰坐在中间,面前只有一杯茶。
他看着这些院长,有的穿着藏袍,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有的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他们的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手上的皮肤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他们坐在如此高规格的会议室里,和这个金碧辉煌的房间格格不入,但林杰觉得,他们才是这里最该出现的人。
林杰没有客套,没有念稿子,直接说:“今天请各位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听你们说说,基层到底缺什么。缺钱、缺人、缺设备、缺药,什么都行。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准备,不用客气。谁先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院长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
林杰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
又过了几秒,坐在长条桌左侧中间位置的一个老人举起了手。
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磨得发白。
姓王,来自甘肃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干了三十二年院长,明年就要退休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林副总,我们县有二十三万人口,只有两所县级医院,十一个乡镇卫生院,一百零三个村卫生室。听起来不少,但实际情况是,乡镇卫生院没有几个能正常运转的,村卫生室大部分只有一间房子、一张桌子、一个血压计。我们的医生,大专以上学历的不到百分之三十,有执业医师资格的不到百分之十。去年我们想招五个本科毕业生,给了安家费、编制、住房补贴,一个都没招到。人家一听是来我们县,连简历都不投。”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在继续:“我们最缺的不是设备,不是钱,是人。有一个村,离县城一百二十公里,路不好走,开车要四个多小时。那个村的卫生室挂了三年牌子,一直没医生。村民看病,要么走四个小时到县城,要么扛着。去年冬天,一个老人突发心梗,家里人用马车拉他到县城,走了六个小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林副总,我不是跟您诉苦,我是想说,我们下面真的很难。”
他说完,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坐下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林杰点了点头,说了句:“王院长,谢谢您。您说的我记下了。”
第二个发言的是坐在长条桌右侧的一个女人。
她站起来,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
姓卓玛,藏族,青海玉树某县人民医院院长。
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说得很慢。
“林副总,我叫卓玛。我们县在青藏高原上,平均海拔四千二百米。空气含氧量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六十。我们医院有一百二十张床位,但常年住不满,不是因为病人少,是因为我们治不了。稍微重一点的病,我们不敢收,怕耽误了,只能让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