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没再问了。
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林念苏,说:“你那个建议,写的是用七千万养三千个村医。三千个,怎么算出来的?”
林念苏说:“按每个村医一年两万三算,三千个是六千九百万。两万三包括基本工资、补贴、养老保险,还有一部分药械补贴。我在那边算过,这个数,够让一个村医基本安心待下来。”
林杰说:“两万三,一年,你觉得够吗?”
林念苏说:“不够。但比现在强。现在好多村医一年拿不到一万,还经常拖欠。两万三至少能让他们吃上饭。”
林杰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念苏坐在那儿,等着父亲开口。
等了好一会儿,林杰才说:“这报告,我让人打印几十份,下周党组会发下去。”
林念苏愣了一下:“党组会?爸,您确定?这报告里写的,可都是……”
林杰说:“都是真话。真话不能讲?”
林念苏没话说了。
林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念苏,你知道我这些年最头疼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些贪官,不是那些医保窟窿,是那些报表。报表上什么都好,数字漂亮,指标完成,但下去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基层的人跟我说真话,但真话到不了我这儿,就被一层一层过滤掉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念苏,说:“现在好了,你去了半年,把真话带回来了。挺好。”
林念苏看着他爸,心里有点复杂。
他说:“爸,这报告要是发下去,肯定有人骂您。说我这是打他们的脸。”
林杰笑了一下。
他说:“打脸怎么了?打脸才能让他们记住。那些人,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哪知道下面是什么样。你这一巴掌,扇得狠一点,他们才记得住。”
林念苏说:“那您不怕得罪人?”
林杰说:“得罪人,怕什么?不得罪人,那些病人就得死。你说哪个重要?”
林念苏没说话。
林杰走回座位,坐下,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看,说:“这东西,我先留着。你回去吧。”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爸,那个西藏的孩子,扎西顿珠,他好多了。他妈说想来北京谢谢您。”
林杰愣了一下,然后说:“谢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掏的钱。”
林念苏说:“她说谢您没放弃。”
林杰没说话,摆了摆手。
林念苏推门出去。
一周后,卫健委党组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卫健委的党组成员,加上几个相关司局的负责人。
林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报告。
其他人面前也都有一份,刚发下去不到十分钟。
有人还在翻,有人已经翻完了,抬起头,脸色各异。
林杰没急着说话,等了几分钟,才开口:“都看了?”
没人接话。
林杰说:“那就说说吧。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沉默了几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他是规划司的司长,姓吴。他清了清嗓子,说:“林副总,这个报告……怎么说呢,确实反映了一些基层的问题。但有些表述,是不是太绝对了?比如那个七千万建中心的事,那个中心是五年前建的,那时候条件和现在不一样。而且,那七千万包括征地、基建、设备采购,不能全算闲置。设备没人用,可以培训嘛,慢慢来。”
林杰看着他,说:“慢慢来?五年了,慢慢来?还要慢多久?”
吴司长被噎住了。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开口了,是医政司的,姓郑。
他说话慢条斯理:“林副总,我看了这个报告,作者是林念苏吧?您儿子。我不是针对谁,但年轻人有冲劲,看问题容易片面。基层的情况很复杂,不是光靠一个报告就能说清楚的。咱们这么多年投下去的钱,不能说扔水里了。那些硬件,现在是闲置,但以后条件好了,能用上。”
林杰说:“以后?郑司长,您知道那个县的老百姓,现在看病要去多远吗?一百二十公里。路上要翻两座山,过一条河。遇到雨季,河涨水,过不去。那些危重病人,等不到以后。”
郑司长不说话了。
又一个人开口了,是个女的,四十多岁,基层司的,姓刘。
她说话很直接:“林副总,这个报告我仔细看了。说实话,有些地方写到我心里去了。我去年去西南调研,也看到类似的情况。一个镇医院,花三百万买了台ct,结果没人会操作,院长亲自去省城学了三个月,回来操作了两回,又不敢用了,怕坏。最后那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