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主任不说话了。
“第三,你告诉他。”林杰看着他,“我林杰这条命,是江东省老百姓给的。当年我在省医当住院医,是门口卖早点的两口子献血救了我的病人。我今天要是因为他刘成栋有体面,就把那些家长的事摁下去,我对不起那两口子。”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陈主任,麻烦你再带句话,如果刘成栋同志觉得我做得不对,让他直接来找我。别让病人传话,万一传错了,不好。”
说完,他进了楼。
房间里,沈明已经把材料整理好。林杰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翻开那份实验中学的资料。
十几页,全是这些年学校评优评先的材料,还有王建国的履历,从普通教师到教务主任,到副校长,到校长,一路顺风顺水。
关键节点上,总有领导批示、组织推荐、破格提拔。
林杰合上材料,靠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吴正华打来的。
“首长,方便说话吗?”吴正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我们连夜调了实验中学近三年的财务资料,有个发现。”吴正华顿了顿,“王建国那个智慧校园项目,中标公司叫‘江东新未来教育科技’,法人代表姓刘,是刘成栋的侄子。”
林杰坐直了身子。
“这个公司,成立不到三年,中标实验中学的项目金额累计一千两百多万。”吴正华继续说,“包括平板电脑采购、智慧黑板、教学软件、研学旅行服务……基本都是唯一来源采购,没走过招投标程序。”
“王建国签的字?”
“对,他作为校长,是采购领导小组组长。”吴正华说,“更关键的是,这个新未来公司的账户,和刘成栋家里有往来。我们初步查了一下,近两年,这个公司给刘成栋女儿,也就是王建国的妻子——转过几笔钱,总计八十多万。”
林杰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这个线索,怎么来的?”他问。
吴正华笑了:“首长,有人比我们动作快。今晚我刚把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叫来布置任务,他就告诉我,其实他们去年就收到过匿名举报,说实验中学采购有问题。但当时线索不具体,加上有人打招呼,就搁置了。”
“现在呢?”
“现在有您撑腰,他们干劲很足。”吴正华说,“连夜调资料,连夜查流水,就等着天亮抓人。”
林杰想了想:“先别抓人。继续查,查清楚再动手。”
“明白。”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江东省城的夜,比他想象的要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林副总,我是刘成栋。”
林杰没说话。
“刚才陈主任带的话,我收到了。”刘成栋的声音苍老,但不失沉稳,“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您一次。”
林杰还是没说话。
“我女儿确实有病,心脏病,装过支架。”刘成栋说,“今晚听说这事,血压一下飙到两百,现在还在医院。我女婿不争气,该抓该判,我没二话。可我女儿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杰开口:“刘主任,你女儿知不知道那些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可能知道,但那些钱是她丈夫拿回来的,她以为就是工资奖金。”刘成栋声音低下去。
“刘主任,你在省人大干了那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词。”林杰说,“叫‘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你女儿身体不好,我同情。”林杰继续说,“可你女婿那八十多万,是从家长身上刮下来的。一个学生三千二平板电脑,一个学生四千五研学旅行,一个学生五六百校服……你算过没有,这些钱,是多少个家庭的积蓄?”
刘成栋没说话。
“刘主任,你不是要体面吗?”林杰说,“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明天上午,让你女婿自己去省纪委监委,把问题说清楚。该退的钱退,该认的罪认。这样,你女儿至少不用看到他在家里被抓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刘成栋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
林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省一招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
远处,能看到几栋居民楼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想起儿子那句话:“爸,医院里有人说,这种事查不完的,您别太较真了。”
可他不能不较真。
因为他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有无数个像今天那三个家长一样的人,在等着一个说法。
手机又震了,是吴正华发来的信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