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沉默了一会儿。
“念苏,你相信陈主任吗?”林杰问。
电话那头犹豫了几秒:“我相信他的为人。当年我在江东省医的时候,我跟了他三年,他教我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医德。他说过,医生可以穷,但不能脏。我不信他会为了回扣去牵线采购。”
“那你就坚持这个看法。”林杰说,“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公开表态。做好你的工作,该看病看病,该手术手术。其他的,交给法律。”
“我明白。”林念苏说,“可是爸,陈主任停职后,我听江东的朋友说他们科室工作受影响。下周还有台肝移植手术,本来是陈主任主刀,现在换下级医生……怕是会有影响。”
“那就告诉他们更要做足准备。”林杰说,“把患者的病历看十遍,把手术录像看二十遍,把可能出现的并发症都想到。医生不能依赖任何人,关键时刻要靠自己。”
“是。”
挂了电话,林杰对沈明说:“查一下陈建国主任这八年的廉洁情况。特别是那笔采购之后,他有没有异常消费,房产、车子、子女出国等等。”
沈明一愣:“首长,您这是……”
“我不是要干涉调查,是要心中有数。”林杰说,“如果陈主任是清白的,我不能看着他被冤枉。如果真有问题,我也绝不会包庇。”
“明白。”
晚上七点,林杰在办公室简单吃了晚饭。
沈明送来了初步的调查材料。
“首长,查过了。”沈明翻开文件夹,“陈建国主任,今年五十八岁,在省医工作三十四年。妻子是中学教师,儿子在本地读大学。家庭收入主要靠工资,有一套单位分的房改房,八十九平米。一辆开了十二年的国产车。没有境外账户,没有奢侈品消费记录。”
他顿了顿:“那笔采购之后,陈主任的工资卡流水显示,没有大额进账。他儿子的学费是助学贷款,今年刚还清。从经济状况看……不像收过巨额回扣的人。”
林杰看着材料,手指在陈建国的照片上轻轻点了点。
照片是省医官网上的,穿着白大褂,笑容朴实,眼角的皱纹很深。
这是典型的中国医生形象,一辈子埋头临床,不太会搞关系,更不会搞钱。
“采购本身有问题吗?”林杰问。
“设备是正规产品,价格也在市场合理区间。用了八年,现在还在用,没出过大问题。”沈明说,“唯一的问题是……供应商确实是王志国儿子控股的公司。但当时投标的三家公司,都是合规的。陈主任只是推荐了这家,最终决定是医院采购委员会做的。”
林杰合上文件夹。
窗外已经全黑了,办公室的灯在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
“首长,要不要……”沈明欲言又止。
“不要。”林杰摇头,“让纪委继续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插手,反而说不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东省纪委书记老赵。
“林副总,打扰了。”老赵的声音很客气,“关于省医陈建国同志的调查,我想跟您汇报一下进展。”
“赵书记,你说。”林杰开了免提。
“我们调查发现,八年前那笔采购,程序上是合规的。设备质量也没问题。唯一值得关注的是,陈建国同志的儿子,去年大学毕业找工作,进了那家供应商公司的人力资源部。”
林杰眼神一凝:“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现,那个职位原本要求硕士以上学历,陈主任的儿子是本科,却破格录用了。”老赵顿了顿,“我们找公司人事经理谈了,对方说是因为综合素质突出。但这个理由,有点牵强。”
“所以你们怀疑,是变相的利益输送?”
“目前还不能下结论,但这条线我们正在查。”老赵说,“林副总,请您理解,我们是依法调查,对事不对人。”
“我理解。”林杰说,“赵书记,我只强调一点,要实事求是。如果真有问题,依法处理;如果是误会,要及时澄清。不能冤枉一个好医生。”
“明白,请您放心。”
挂了电话,林杰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明小声问:“首长,陈主任儿子的事……”
“看纪委怎么查吧。”林杰说,“如果只是正常录用,没问题;如果是利益交换,那陈主任确实有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那里有一排相册,他抽出一本,翻开。
有一张老照片,1989年,江东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全体合影。
年轻时的林杰站在第二排左边,陈建国站在他旁边,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与建国兄共勉,医者仁心,不忘初心。林杰,1989.7”
三十多年了。
林杰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