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明月依旧高悬,清辉漫过窗槛,流洒一地银霜,将案头那点摇曳的烛光衬得愈发黯淡。
范如松躺在竹榻上,面容已染上一层黑气,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艰难,浑身上下透出一种腐朽般的沉寂。
“渐之。”
他唤道,声音似被抽干了力气,飘忽得几乎散入风中。
“范伯伯,您深夜唤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李缓急步上前,将他上身轻轻扶起,又取过软枕垫在他腰后,掌心运起一丝温和内力,徐徐度入为他理顺气息。
范如松喘息稍定,缓缓说道:“去年我在金陵曾见过袁大夫,此事……你应当知晓?”
李缓点头:“九月姑娘与我们提过,去年曾在金陵城外为您诊脉。”
范如松笑了笑,眼角皱纹如刀:“不错,那一次……便是我最后一次下山,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求一个真相。”
“真相?”
李缓心中微动,隐约觉察到他话中有话。
范如松目光投向虚空,声音低沉下来:“去年,我武当有弟子在外遇害,尸身……被人悬于山门示众。”
李缓眉头骤然锁紧。
他入江湖时日虽浅,却也深知此举是何等嚣张恶毒,无异于将武当的尊严践踏于脚下。
他未出声,只静静听着。
“我便亲自下山,循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直至金陵。”
话至此处,范如松猛地一阵呛咳,忙以袖掩口。
待放下手时,袖口已染上一点暗红的血迹,刺目惊心。
李缓急忙替他抚背渡气,声音透着焦灼:“范伯伯,您此刻感觉如何?”
范如松摆摆手,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我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不必在意,有些事,再不说便来不及了,你既将接掌武当,知晓这些,日后应对变故也能多几分把握。”
李缓默然,掌心内力却不由缓了一瞬。
“那时我行至金陵,却常感气息紊乱,听闻城外有一处‘常山居’,其中一位袁姓大夫医术高明,便寻了过去。”
李缓这才明白,原来袁九月与范如松是这般相识。
范如松歇了片刻,凝神继续说道:“之后我北上京城,几经周折,使了些手段……终是探到了一些隐秘。”
李缓沉吟道:“是……‘荒芜’?”
方秋鸿早先已大致提过此事,几人都知道荒芜的缘由。
范如松颔首:“正是荒芜,他们暗中屠戮各派弟子,嫁祸锦衣卫,意图挑起武林与朝廷的纷争,从而乱中取利。”
李缓应道:“方师兄曾推测,此事背后恐怕与朝廷有关。”
“荒芜早已与燕王白希烈勾结,欲乱中原武林,令白无疆腹背受敌,自顾不暇。”范如松语气沉抑。
李缓心头一震:“荒芜竟与燕王白希烈是同谋?”
他不由想起颜仲昌。
正是因白希烈起兵,颜仲昌才不得不以身入局,最终身死。
可他万万未曾想到,白希烈竟还与荒芜有所勾结。
然转念一想,荒芜的动作与白希烈起兵时间相隔不远,两方势力互有勾结,倒也合乎常理。
只是……荒芜、沈千浪、江沉舟、秦云山,还有那封绝笔信上提及的白子澜……
李缓只觉思绪纷乱如麻,一时难以理清。
范如松缓了口气,继续道:“当时我得知此事后,便萌生退意,未再深究,也未曾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李缓初时不解,随即蓦然醒悟:“范伯伯,您难道是……?”
范如松点头,眼中情绪复杂难辨:“白无疆这些年来对武当的打压,你是亲眼所见,我……私心里竟觉得,若这天下能乱上一乱,于武当而言,未必不是一线生机……”
身为乾朝子民,竟生出这等念头,于国于民皆是不忠不义。
可若站在范如松的立场,回想这二十年来武当山的压抑与凋零,却又叫人无法苛责。
若白无疆仍在位一日,武当便永无出头之日。
李缓扪心自问,若处在范如松的位置,经受二十年的这般处境,自己是否也会做出同等的选择?
沉默在斗室中蔓延,良久,李缓才再度开口:“所以江沉舟那日所说的‘浩劫’,便是指此事?”
范如松却摇头:“那是去年旧事了,去年遭难的各派,后来大多查清并非朝廷所为,中原武林虽暗流涌动,却尚未发生大的动荡。”
他歇了半晌,长长喘了几口气,方凝重道:“他们……还有后手。”
“后手?”
李缓眉头紧锁,只觉得眼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拢。
“荒芜早在多年前,便已开始渗透各派,如今时机将至,这股潜伏已久的力量恐将爆发,打破武林这表面的平静。”
“范伯伯是怀疑,这便是江沉舟所说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