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浓雾背后的险峰,仅仅窥见一角轮廓,便已觉寒意森然。
欧阳墨殇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洛川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入了他记忆与认知中那片被封存的迷雾区域。
原主临死前最后的惊恐与坠落感仿佛隔着时空再次隐约袭来,与眼前这三条冰冷的人名线索交织、碰撞。
他不是原主,没有那份切骨的仇恨,但却有继承自这具身体的责任,有镇国公府需要面对的暗箭,更有自身作为“变数”必然会被卷入漩涡的清醒认知。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弥漫开来。不仅仅是针对“临天涯旧案”可能牵扯出的血腥与背叛,更是对洛国皇室这潭深水之下,那盘根错节、冰冷无情的权力博弈感到的一种本能忌惮与凛然。
皇子们表面兄友弟恭,暗中却可能如此算计,连“意外”都能成为精心策划的武器。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白骨与隐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洛川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愧疚、坦诚、后怕、以及一丝交出秘密后的如释重负。
又掠过床上呼吸渐稳、却已道途尽毁的洛海。最后,落向窗外那一片令人窒息的阴沉天空。
真相重要吗?当然重要。但它揭开后,带来的会是解脱,还是更大的风暴?是将暗处的敌人逼到明处,还是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更多、更不可测的视线之下?
欧阳墨殇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冷静与越发清晰的警惕。
洛川今日之言,无论是出于报恩还是别的考量,都无疑将他更深地推入了皇室争斗的棋局之中。
从今往后,大皇子洛宁、二皇子洛方、四皇子洛星……这三人在他心中的定位,将彻底不同。
每一次对视,每一句交谈,都需要放在“临天涯”这个血腥的背景下重新审视。
“多谢殿下坦言相告。”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剖析只是寻常闲谈,“此事关系重大,墨殇铭记于心。无论真相如何,殿下今日之情,我领了。”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表现出急于追查的态势,但那份异乎寻常的沉静,反而让洛川觉得更加可靠,也更深不可测。
洛川见欧阳墨殇神色如常,心中稍安,那股倾吐秘密后的虚脱感与隐约的担忧交织。
他转而看向床上脸色已明显好转的弟弟,眼中重新染上暖意与庆幸,仿佛只有弟弟的安危,才是这片冰冷算计中唯一真实的温度。
“贤弟,小海这里还需静养,我已吩咐下去,绝不会有人打扰。你们也劳累了,不如先去客房休息片刻?待小海醒来,我第一时间告知贤弟。”
洛川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与感激,试图驱散一些房间内过于凝重的气氛。
欧阳墨殇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也好。那便叨扰殿下了。”
他起身,江空谣也无声地跟随。
临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洛海,又看了一眼窗外那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天空。
北境的寒风似乎更猛烈了些,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哭泣。
临天涯的旧账,皇子间的暗流,看似偶然的意外与必然的算计……
洛川递出的这把钥匙,打开的不是答案之门,而是一间更加昏暗、布满蛛网与灰尘的密室。
每走一步,都可能触动新的机关,揭开更深的隐秘。
风雪,是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