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中的木炭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火星短暂迸溅,旋即熄灭,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欧阳墨殇的眼神沉静如古井,没有丝毫波澜,但那平静之下,是骤然绷紧的心弦与高速运转的思绪。
他微微颔首,示意洛川继续,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在倾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唯有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锐光,泄露了此事在他心中的分量。
洛川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榻与欧阳墨殇,望着窗外铅灰色的、仿佛要压垮屋檐的厚重云层。他的背影显得异常挺直,却透着一种即将揭开疮疤的沉重。
“那件事……发生在两年多前,洛都郊外的‘临天涯’。”洛川的声音低缓,带着追忆往事的晦涩,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
“那时,我们都还年少,你也好,我们这些皇子也罢,都还未曾正式开始修炼,不过是比常人筋骨强健些的凡人。”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欧阳墨殇:“贤弟,说来惭愧。当年我邀请你同游临天涯,表面上是赏景踏青,联络情谊,实则……存了私心。”
他坦然承认,并无遮掩:“那时的你,是洛都人尽皆知的镇国公世子,身份显赫,却……嗯,性情跳脱不羁,行事颇有……颇有独特之处。”
他措辞委婉,显然指的是原主那“纨绔子弟”的名声。
“我接近你,起初的意图,确是为了拉拢,为了获取你身后镇国公府的支持。那是一种……纯粹的利用关系。我那时的心思,大半都被那些争权夺势的念头占据,看人待物,总免不了先算计一番价值。”
欧阳墨殇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被“利用”的恼怒。他本就是异世来客,对原主的过往并无切身之痛,更能冷静审视。洛川的坦诚,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那日,同去的只有我、小海,还有你。”洛川继续说道,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山风凛冽的午后。
“临天涯地势险峻,景色却颇为壮阔。我们带了酒食,在山顶亭中畅饮。你酒量……似乎不算太好,又或许是玩得兴起,多饮了几杯。”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后怕与不解:“后来,你说要去旁边……方便一下。我们并未在意,毕竟都是男子,又是荒郊野外。可谁知,你这一去,便许久未归。我与小海起初以为你酒醉寻了个地方小憩,还笑谈了几句。但等了约莫一刻钟,仍不见人影,我们才觉得不对劲,起身寻找。”
洛川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摩挲:“就在那临天涯最险峻的一处断崖边,我们发现了挣扎的痕迹,几块松动的碎石,还有……崖壁上被慌乱中抓挠留下的浅浅指痕。而你,已不见踪影。那断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渊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我们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呼救,派人下山搜寻。可那渊谷太深,雾气终年不散,搜寻了数日,只找到了几片你衣物被荆棘勾破的碎片……”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不慎失足,坠崖身亡了。为此,我愧疚了很久,虽起初动机不纯,但也未曾想害你性命。小海更是吓得做了好几晚噩梦。”
失足坠崖。这个结论,与外界所知、与原主记忆碎片中最后那混乱惊恐的片段,似乎都能吻合。
但欧阳墨殇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若真是意外,洛川此刻何必如此郑重其事地重提?父亲欧阳朔海又何必一直暗中调查,心存疑虑?
果然,洛川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重。
“此事发生后,父皇震怒,严查当日随行护卫与相关人员,但最终以‘意外失足’定案,安抚镇国公府,渐渐平息。表面上,此事就此了结。”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回两步,靠近欧阳墨殇,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以及静静站在一旁、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却又将每个字听入耳中的江空谣能听清。
“但是,贤弟。这件事,除了当时在场的我、小海,以及‘意外身亡’的你之外……还有三个人,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们不仅知道我们那日去了临天涯,更知道具体时辰,甚至可能……对我们的行踪了若指掌。”
欧阳墨殇瞳孔微缩:“哪三个人?”
洛川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名字,每个名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大皇子,洛宁。”
“二皇子,洛方。”
“以及……四皇子,洛星。”
房间内,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床上洛海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光线暗淡,将洛川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当年我们计划出游,虽未大肆宣扬,但也并未刻意隐瞒。大皇兄与二皇兄当时与我们同在一处宫学,闲聊时问起,我便随口提了句。”
“四皇兄……他虽性格孤僻,但那几日恰巧因一些琐事找过我,也知晓我约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