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这次反应更快。他扑倒马塞尔,滚进一个较深的弹坑。泥土、碎石、金属碎片如暴雨落下。一截燃烧的轮胎砸在坑边,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味。
炮击持续了十分钟。然后又是寂静。
皮埃尔从坑边窥视。道路彻底毁了,炸出三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大坑。救援队损失惨重,尸体和伤员比第一次轰炸后更多。
“他们不是在攻击,”马塞尔突然说,声音空洞,“他们是在...修剪。”
“什么?”
“像园丁修剪树枝。每次剪掉一点,让树不会立刻死,但慢慢衰弱。”马塞尔的眼睛看着虚空,“他们要的不是快速胜利,是缓慢绞杀。”
皮埃尔看着这个年轻的画家。也许艺术家更能理解这种残酷的美学——一种精心设计的、缓慢的死亡。
中士召集幸存者:“还能动的!两人一组,步行去最近的急救站!卡车没了,道路没了,只能靠腿了!”
皮埃尔扶起马塞尔。他们加入一队大约二十人的幸存者,沿着路边的排水沟向北走。每个人都沉默,脸上是烟灰、血迹和绝望的混合。
路过一辆完全烧毁的卡车时,皮埃尔看到了驾驶室里的尸体——烧成焦炭,但姿势还能辨认:双手紧握方向盘,仿佛仍在驾驶。那是Vt-41车队的标志。
他想,这个人可能也有家庭,有妻子,有孩子,有未完成的梦想。现在他只是一具焦尸,很快就会在集体坟坑里腐烂,被战争遗忘。
战争中最讽刺的事:运输兵运来了杀死敌人的武器,最终被敌人的武器杀死。一个完美的、残酷的循环。
下午2时30分,德军炮兵观测气球“鹰眼-12号”
观测员埃米尔·施特劳斯中尉正在绘制“神圣之路”的实时交通图。他的工具不是纸笔,而是一台新配发的“动态记录仪”——通过连接望远镜的机械装置,自动在滚筒纸上标记车辆位置、速度、数量。
滚筒纸缓慢转动,上面的墨线形成清晰的规律:法国车队在遭遇早间空袭后,运输间隔从22分钟延长到了41分钟,但仍在坚持。
“顽固。”施特劳斯对着电话说,“他们改用小型车队,分散行驶,但总量下降明显。”
电话那头是炮兵指挥所:“皇帝陛下要求将运输量压制到正常水平的30%以下。目前估计?”
施特劳斯查看数据:“早间攻击后,运输量降至约45%。但他们在适应——你看这条墨线,他们开始使用马车和人力车,在夜间运输小件物资。”
“马车速度?”
“每小时5-8公里,载重不到500公斤。效率极低,但难以从空中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那么我们需要调整战术。从明天开始,夜间照明弹覆盖重点路段,配合狙击手和机枪巢。让马车也走不通。”
施特劳斯记录命令,但心中感到一丝寒意。攻击卡车是一回事——那是军事目标。但攻击马车,甚至人力搬运工...这是另一回事。这不再是切断补给线,这是饿死整个凡尔登守军,包括伤员和平民。
“中尉?”电话那头催促。
“明白。我会标记适合设置狙击点的位置。”施特劳斯说,声音保持专业。
挂断电话后,他点燃一支香烟。气球在六百米高空轻微摇晃,下方是燃烧的凡尔登和蜿蜒的“神圣之路”。从这个高度看,人类像蚂蚁,车辆像玩具,爆炸像小小的火花。
但每个火花都代表死亡。每一条中断的墨线,都意味着前线的士兵将缺少弹药、食物、药品。
施特劳斯想起战前他在海德堡大学读哲学。教授讲康德的绝对命令:“要只按照你同时能够愿意它成为一个普遍法则的那个准则去行动。”
如果康德看到这场战争,看到德国如何系统性地、科学地、冷静地绞杀一座城市,他会说什么?会说这是必要的恶?还是会说这是人性彻底的堕落?
没有答案。只有战争继续,只有命令执行,只有屠杀优化。
施特劳斯重新贴上望远镜。他看到一队马车正试图穿过被炸毁的路段,工兵在填平弹坑,但进度缓慢。他标记坐标,通过电话报告给炮兵。
十五分钟后,炮弹落下。不是直接命中马车队(那太浪费炮弹),而是落在前方路段,炸出新的弹坑,制造新的障碍。
这是新的战术:不追求立即杀伤,追求累积瘫痪。让法国人修路的时间超过通行的时间,让运输效率趋近于零。
“记录:14:47,F-7路段遭炮击,交通完全中断。”施特劳斯对着录音机说,“预计修复时间:至少四小时。”
他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为屠杀提供数据支持。
在气球吊篮的角落里,放着一本小小的《尼各马可伦理学》。有时在任务间隙,施特劳斯会翻开读几页。亚里士多德说,最高的善是幸福,幸福来自有德性的生活。
那么,他现在的生活有德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