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不是数据,是照片——烧伤人体的照片,标注着时间、温度、燃烧阶段。有些显然是活着时开始记录的,因为可以看到肌肉在高温下的收缩姿态。
诺伊曼感到一阵恶心。他冲到观察所角落,干呕,但胃里空无一物。
助手担忧地看着他:“上尉...”
“这是科学吗?”诺伊曼指着文件,手指颤抖,“还是地狱的目录?”
“拜耳公司说...这些数据有助于优化燃烧效率,减少不必要的痛苦。”
“不必要的痛苦?”诺伊曼几乎笑出来,“我们讨论的是把人活活烧死!有什么痛苦是‘必要’的?”
助手沉默。窗外,夕阳试图穿透烟尘,将天空染成病态的铁锈色。
诺伊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计算尺,看向他的方程,看向那些优雅的数学符号——它们曾经代表真理和美,现在代表死亡和痛苦。
他想起了博士论文答辩时的情景。导师问他:“诺伊曼先生,你认为数学的最高追求是什么?”
他当时回答:“理解宇宙的秩序。”
现在他想修改答案:“为屠杀提供效率。”
电话响起。是集团军司令部,询问新的燃烧方案计算进度。
诺伊曼看着手中的数据,看着照片上炭化的肢体,看着窗外燃烧的世界。
“告诉司令部,”他最终说,声音异常平静,“最优方案已计算完成。燃烧剂中应添加镁粉,提高初始温度;胶状基质中加入苯化合物,产生有毒烟雾;投放高度建议降低至五十米,以增加覆盖面。”
他每说一个词,就感觉灵魂的一部分死去。但数学是诚实的——这些改进确实能提高效率,确实能杀死更多人,更快。
“博士,”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陛下很欣赏您的工作。战后,他希望您能加入皇家科学院,领导新的应用数学部门。”
“荣幸之至。”诺伊曼说,挂断电话。
他走到观察口,看着外面的凡尔登。夜色降临,但火焰提供了照明,大地如白昼般明亮。在这个人造的地狱里,数学、化学、工程学所有人类智慧的结晶,都在为同一个目的服务:更高效地毁灭同类。
助手轻声问:“上尉,战后您真的会去皇家科学院吗?”
诺伊曼没有回答。他想起高斯,想起黎曼,想起所有伟大数学家。如果他们看到数学被这样使用,会说什么?
也许什么也不会说。因为数学本身没有道德,它只是工具。就像刀,可以切面包,也可以割喉咙。
问题从来不在工具,在用工具的人。
“继续工作。”诺伊曼最终说,回到计算尺前,“还有三个网格需要优化。”
深夜23时,凡尔登城地下墓穴
路易丝数着蜡烛。还剩十七支,每支能燃烧约四小时。按每天点亮六小时计算,还能坚持...她心算,十一或十二天。
然后就是完全的黑暗。
妹妹安娜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轻浅。周围,其他人也大多睡了,或者假装睡了。鼾声、梦呓、偶尔的哭泣,混合成地下生活的背景音。
路易丝睡不着。她在想白天看到的东西:一个士兵被抬下来,双腿烧成黑色,护士用剪刀剪开裤子时,皮肤像焦炭一样剥落。那士兵没有哭,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
她当时捂住安娜的眼睛,但自己无法移开视线。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死亡——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具体的、痛苦的、丑陋的。
墓穴入口传来响动。门开了,几个人影进来,带着外面的烟尘和焦糊味。是白天的救援队,回来了三个,少了四个。
年轻修士——路易丝听到别人叫他“马修神父”——直接走向圣坛,跪下祈祷。他的修士袍沾满黑色的污迹,不知道是烟灰还是血。
路易丝等到他祈祷完毕,轻轻走过去。
“神父。”
马修抬起头。他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五岁,但眼睛像老人一样疲惫。“孩子,怎么没睡?”
“我睡不着。外面...怎么样了?”
马修沉默片刻:“火还在烧。德国人似乎想烧光一切。”
“为什么?”路易丝问,“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我们又没有伤害他们。”
这个问题让马修沉默更久。最终,他轻声说:“有时候,人们做可怕的事,不是因为有仇恨,而是因为...忘记了该如何做人。”
“会结束吗?”
“所有战争都会结束。”马修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信心,“只是结束时,世界可能已经变得我们不认识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烧焦的玩具木马,只有巴掌大。“在废墟里找到的。原本想带给某个孩子,但...”他摇摇头,把木马放在圣坛上,“也许放在这里更合适。作为纪念。”
路易丝看着木马。它曾经被精心雕刻,马鬃的纹理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