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战争,他想,这是焚化。
6时45分,凡尔登地下25米,法军中央指挥所
贝当将军面前的电话响了十七次。他接了其中一个,听筒里传来某位前线团长歇斯底里的报告:“将军!他们在烧!用火焰喷射器!我的士兵在战壕里变成火炬!我们需要撤退许可!”
“坚守阵地。”贝当的声音像石头。
“但是将军...”
“我说,坚守阵地。”贝当挂断电话,看向作战参谋,“损失报告。”
参谋的脸色惨白:“第一道防线...基本失去联系。无线电截获显示,德军使用了一种新战术:先用烟雾弹遮蔽,再用喷火兵系统清理。我们的人没有反制手段。”
“火焰喷射器的有效距离?”
“30米以内,但...但他们在炮火掩护下接近。而且数量太多了,前所未有。”
贝当走到巨大的通风管前,深深吸气——即使在地下二十五米,他似乎也能闻到焦肉的味道。他想起了在军校读过的战史:古代围城战中,守军最怕火攻。因为火不仅杀人,还摧毁防御工事,摧毁储存的食物和水,摧毁坚守的意志。
威廉二世选择火,不是因为火更高效,而是因为火更恐怖。
“命令炮兵,”贝当最终说,“向第一道防线区域实施覆盖射击。”
参谋愣住了:“将军,那里还有我们的部队...”
“如果他们还能战斗,会理解这是必要的牺牲。如果他们不能战斗...”贝当没有说完,“执行命令。我们不能让德国人用我们的战壕作为进攻跳板。”
参谋颤抖着记录命令。当这份命令通过打字机变成正式文件时,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签署成百上千名法国士兵的死刑判决——不是被敌人,而是被自己人的炮弹。
贝当看到了他的犹豫。“战争是选择,上尉。永远是在更坏和更糟糕之间选择。今天,更坏的选择是让火焰喷射器一路烧到凡尔登城下。更糟糕的选择,是向自己人开炮。”
他停顿,声音突然变得苍老:“但也许没有区别。在上帝的眼中,所有死者都只是死者,不分杀他们的是哪一方的炮弹。”
上午9时,“死人山”南坡
克劳斯的喷火营遇到了真正的抵抗。
这里地形复杂:陡坡上散布着天然岩洞,法国工兵将它们改造成连环防御工事。炮火和火焰都难以彻底清除这些洞穴。
“第三组损失过半!”一名中尉爬过来报告,他的石棉服上有一道焦黑的弹痕,“法国人在洞口布置了机枪交叉火力,我们无法接近到喷射距离。”
克劳斯观察地形。确实棘手:三个洞穴呈三角形分布,互相支援。喷火兵已经尝试了三次正面突击,留下了十二具燃烧的尸体。
“改变战术。”他决定,“通知炮兵,我需要烟幕弹精确落点:洞口前方十米,持续施放。然后...”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圆筒,上面标着骷髅标志和德文“试验型-4”。
“这是什么?”中尉问。
“拜耳公司的新玩具。”克劳斯检查引信,“胶状燃烧剂,粘性极强,可以通过抛物线投掷。理论上,粘在洞口内壁燃烧,能把洞里的人闷烤致死。”
“试验型?测试过吗?”
“现在测试。”克劳斯平静地说。
五分钟后,烟幕弹准确落下。乳白色烟雾包裹了洞穴区域。克劳斯亲自带领五名投弹手,利用烟雾掩护爬行到三十米距离。
“计算抛物线,”他低声指导,“目标不是洞口,是洞口上方的岩壁,让燃烧剂流进去。”
第一枚投偏了,在岩石上炸开,胶状燃料四溅,燃起一片火墙。第二枚、第三枚命中目标。克劳斯看到发光的胶状物顺着岩壁流入洞穴深处。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然后,洞穴里传出一种声音——不是惨叫,而是更可怕的、集体窒息前的嘶嘶声,像是开水浇在肉上。接着,四个火人从洞口冲出,疯狂奔跑,几秒后倒地,继续燃烧。
“记录。”克劳斯对通信兵说,“试验型-4效果符合预期,建议列装。”
他说话时没有看那些燃烧的尸体。因为他知道,只要看一眼,就可能永远无法忘记。而在这场战争中,不能忘记的东西会杀死你,比子弹更快。
正午12时,观测气球“瓦尔基里-7号”
莫泽中尉已经连续观测八小时。他的眼睛灼痛,双手因长时间握望远镜而颤抖,但他不能休息——熔炉计划的每个阶段都需要精确的气象数据。
下方,凡尔登突出部正在变成但丁笔下的景象。烟雾已经部分散去,露出被火焰净化的土地:树木只剩焦黑的骨架,战壕塌陷成燃烧的沟壑,尸体蜷缩成炭化的胎儿姿态。偶尔还有未熄灭的白磷弹在无人地带燃烧,发出诡异的绿白色光芒。
电话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