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希特啜了一口苦涩的液体,看向逐渐亮起的东方:“他们会反击。贝当不是傻瓜,他会看出我们的意图是消耗战。但看出来和能阻止,是两回事。”
他走到观测塔西侧的窗户,看向德军后方。在晨雾中,铁路线的轮廓若隐若现,一列列满载弹药的火车正源源不断驶来。而在南面,那条被称为“神圣之路”的法国补给线上,卡车和骡马车队已经排成长龙,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这正是威廉二世设计的核心:德国有十条铁路,法国只有一条公路。德国的补给是数学问题,法国的补给是意志问题。
“你知道吗,”里希特轻声说,“我战前是数学老师。我教过微积分、概率论。我以为那是理解世界的方式。”他停顿,“现在我在用数学计算如何最高效地杀人。而设计这一切的皇帝陛下,他看待这场战争,就像看待一道复杂的方程式——如何用最小的x,换取最大的y。”
炮兵参谋沉默片刻:“你认为我们能赢吗?”
“赢?”里希特笑了,那是疲惫而苦涩的笑,“这不是输赢的问题。这是一场...证明。皇帝要证明,德国可以用理性和技术征服战争本身。而凡尔登,就是他的实验室。”
上午9点,炮击进入第四轮循环。这次加入了毒气弹——氯气和光气的混合。黄绿色的云雾沿着河谷低洼处蔓延,渗入每一个掩体、每一处弹坑。
里希特从观测镜里看到,法军防毒面具显然不足。许多士兵用浸湿的布捂住口鼻,但在高浓度毒气面前,这只是徒劳。抽搐的身影倒在战壕里,剧烈咳嗽,最后窒息。
“记录:毒气效果良好,”他的声音机械化,“建议在东南风向时增加使用。”
他签字的手微微颤抖。三年前,他在哥尼斯堡的课堂上讲解欧拉公式时,从未想过自己会签署这样的报告。
中午12点整,炮击突然完全停止。这次不是短暂的间歇,而是计划中的“午餐休战”——另一个心理战术。让法国人以为获得了喘息机会,让他们的后勤人员冒险运送物资,让他们的指挥官召开紧急会议。
然后,在12点47分,当法国炊事车刚刚抵达前沿时,炮击以三倍强度重新开始。
里希特观测到一次直接命中:炮弹落在一群聚集领餐的士兵中间,人体和食物一起被炸成碎片。一个幸存者呆呆地站在弹坑边,看着手中的饭盒——里面只剩下一滩血污和几块土豆。
“记录:心理打击效果显着,”里希特低声说,“目标区域士兵出现集体呆滞现象。”
这一天,凡尔登的钢铁礼拜持续了16个小时。当天色再次暗下,炮击逐渐减弱为骚扰性射击时,德军前线指挥所收到了初步统计:
· 法军伤亡估计:人
· 德军伤亡:2100人(主要是炮手过度疲劳和意外)
· 弹药消耗:相当于马恩河战役总和的四分之一
比例是7:1。几乎完美符合皇帝计算仪的预测。
深夜,里希特在观测塔里写日记。煤油灯下,他的笔迹潦草:
“1916年2月21日。第一天。我见证了战争的工业化。这不是勇气对抗勇气,而是机械对抗肉体,数学对抗神经。皇帝的设计如钟表般精确运转。法国人在死去,不是死于我们的勇敢,而是死于我们的计算。这让我作呕,但我必须继续计算,因为这是唯一让我的士兵活下来的方法。上帝已死,现在是机械之神统治战场。”
他合上日记,看向窗外。夜空被远处的火光染成暗红色,如同地狱的穹顶。偶尔有照明弹升起,短暂地照亮破碎的大地——那里曾经是森林和农田,现在是弹坑、铁丝网和尸骸组成的抽象画。
在五百公里外的波茨坦,威廉二世正阅读当天的战报。当他看到伤亡比例时,银质机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7.14:1,”他对侍从武官说,“比预测的1.7:1高出四倍。法国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固。”
“要调整计划吗,陛下?”
“不。”皇帝走到那台黄铜计算仪前,输入新的数据,“按原计划继续。但通知克虏伯,我需要更多的420毫米炮弹。如果法国人选择在混凝土棺材里坚守,我们就用更大的锤子敲碎棺材。”
侍从武官记录命令时,瞥见皇帝在凡尔登地图上画了一个新的圆圈。那个区域叫“死人山”,是接下来一个月的重点目标。
“陛下,”他冒险问道,“如果法国人始终不崩溃呢?如果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威廉二世抬起头,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就继续,直到默兹河被鲜血改变河道,直到凡尔登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法兰西的儿子们。这不是战争,是证明——证明德意志的意志,如同精密的机械,可以碾碎任何感性的抵抗。”
侍从离开后,皇帝独自站在沙盘前。他的机械臂悬停在凡尔登上空,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故障,是神经性的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