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半塌掩体的裂缝滴落,在煤油灯周围形成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第28步兵师师长赫尔曼·冯·施泰因中将盯着摊在弹药箱上的作战地图,手中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像一只犹豫的鹰。
地图上,代表法军包围圈的红色弧线已经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将他的师——以及第19巴伐利亚师的一部——牢牢困在一片直径不足八公里的区域内。三天前,这支两万三千人的部队还是香槟攻势的矛头;现在,他们成了铁砧上的肉。
“最后一次联络尝试?”施泰因的声音在滴水的掩体里显得格外低沉。
通讯官沃尔特·克鲁格上尉摇头:“所有长波电台天线都被炮火摧毁,短波信号被法军干扰。信鸽……放飞了十二只,只有一只返回,带回的命令是‘坚守待援’。”
“坚守待援,”施泰因冷笑,“我们还能坚守多久?弹药还剩多少?”
后勤主任海因里希·穆勒少校翻开记录本,手指因寒冷而微微颤抖:“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三十发,机枪子弹每个阵地平均两个弹链,迫击炮弹……全师加起来不到一百枚。食物:硬面包和罐头肉还能维持两天,但饮用水已经必须定量配给,每人每天半升。”
掩体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没有补给,没有增援,没有突围的希望,只有缓慢的消耗和最终的投降或死亡。
“伤亡?”施泰因问,尽管他知道答案会令人绝望。
医疗主任卡尔·鲍尔少校摘下眼镜,用脏兮兮的袖口擦拭镜片——这是一个拖延动作,为了掩饰眼中的疲惫和痛苦:“截至昨晚统计:阵亡2,417人,重伤1,893人,轻伤但能战斗的约4,000人。也就是说……”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大约14,000人理论上能战斗,但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有不同程度的轻伤或疾病。”
施泰因闭上眼睛。两万三千人,四天战斗,损失超过三分之一。而法军的包围圈正在一天天收紧,炮击越来越精确,小规模试探性攻击越来越频繁。
“法军动向?”
侦察连长埃里希·冯·哈根上尉——一只眼睛缠着渗血的绷带——指向地图:“北面,法军第152步兵师已经构筑了完整的防线,至少两个团的兵力。南面,第3殖民地师,那些塞内加尔士兵擅长夜战和近战。东面是突破口,但法军第87步兵师正在那里加固工事。西面……”
他停顿,声音变得奇怪:“西面是第5轻步兵师,但根据昨晚的侦察,那里似乎……兵力相对薄弱。只有常规堑壕,没有明显加强的迹象。”
“陷阱?”施泰因立刻警觉。
“可能是,但……”哈根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是法军判断我们会向东突围,试图打回德军战线,所以把主力集中在东面。而西面是更深的法军后方,他们认为我们不敢往那个方向突围。”
施泰因站起身,在狭小的掩体里踱步。雨水从头顶的裂缝滴到他肩上,但他浑然不觉。突围,这是唯一的选择。但往哪个方向突?向东,最短的路线,但法军必定重兵防守;向西,冒险进入法军纵深,但如果能突破第一道防线,后面可能反而空虚。
“召集所有团长和独立营长,”他最终决定,“我们要制定突围计划。但在这之前……”
他转向穆勒少校:“集中所有剩余物资,重新分配。重伤员……无法行走的重伤员,集中安置,留下必要的医疗人员和自卫武器。告诉他们……”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告诉他们,师部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牺牲。”
这是战争中最残酷的命令:放弃无法带走的人。但施泰因知道,如果带着重伤员突围,所有人都得死。两害相权,他必须选择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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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时,第5掷弹兵团残部阵地
汉斯·拜尔少尉——三天前从磨坊岭撤下,伤口刚刚缝合,就被重新投入前线——蹲在积水过半的堑壕里,试图用一块湿透的帆布包裹他那支冲锋枪。雨水从钢盔边缘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少尉,有命令,”霍斯特下士——左臂吊着绷带,但拒绝后送——爬过来,递上一张被雨水浸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纸条。
拜尔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辨认:“各连指挥官立即到团部开会。准备重大行动。”
重大行动。在包围圈里,这个词只有一个意思:突围。
拜尔将冲锋枪交给霍斯特:“你负责这里。我去开会。如果……如果我没有回来,你接替指挥。”
霍斯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
团部设在一个较深的掩体里,相对干燥,但空气污浊,混合着血腥、汗水和腐烂物的气味。第5掷弹兵团团长奥托·冯·德·海德中校——曾经是个英俊的普鲁士贵族,现在左脸有一道新鲜的弹片划伤,从太阳穴延伸到下巴——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周围是各连连长,大多带伤,个个面容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