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拜尔抬头,看到霍斯特——那个科隆大学的学生兵,现在已经是下士了,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狰狞伤疤,那是沃堡战斗留下的纪念。
“听说这次是大攻势?”霍斯特压低声音,“整个集团军一起进攻?”
拜尔没有直接回答:“执行命令就好。知道太多反而不好。”
“但我想知道为什么,”霍斯特固执地说,“凡尔登还在打,为什么又要在香槟开辟新战线?我们的兵力够吗?”
这个问题拜尔也想过。从逻辑上讲,同时在两个主要方向发动大规模攻势是军事冒险。除非……除非其中一个方向是佯攻,或者两个方向互相配合。
他想起了沃堡沙盘上那些夸张的德军兵力标记,想起了法军对德军实力的高估。一个猜想在他脑中形成:也许凡尔登确实是佯攻,用巨大伤亡吸引法军主力,然后在其他方向发动真正的决定性打击。
如果是这样,那么香槟攻势的成败,将决定整个西线战局,甚至整场战争。
“做好你自己的事,下士,”拜尔最终说,“让将军们操心战略。我们只需要冲锋、占领、生存。其他都不重要。”
霍斯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远处传来的轻微震动打断。不是炮击,是某种更沉重、更持续的声音,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
“那是什么?”一个新兵紧张地问。
拜尔侧耳倾听。声音来自后方,持续不断,越来越响。然后他明白了:那是火炮在夜间进入阵地的声音,不是几门,不是几十门,是几百门、上千门重炮在同时移动。
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仿佛一头巨兽在苏醒。
“炮兵,”拜尔简单地说,“很多炮兵。”
士兵们交换着眼神。即使是最新入伍的人也能听出那声音的规模。这将不是一次普通的进攻。
凌晨3时,伙食兵送来了“战前餐”——这几乎成了德军进攻前的传统:热汤、新鲜面包、甚至有一点香肠。士兵们默默吃着,知道这可能是很多人最后一顿像样的饭。
拜尔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进食。生存需要能量,战斗需要体力,在战场上,连吃饭都是战术的一部分。
4时,军官们做最后简报。拜尔的连队任务明确:进攻开始后,跟随第一波步兵,清除法军第二道防线的残存抵抗,然后继续向第三道防线推进。目标是当天中午前占领“磨坊岭”——香槟地区的一个关键制高点。
“法军防线有三道,每道之间间隔一到两公里,”连长解释,“但情报显示,第二和第三道防线之间有一个天然反斜面,炮火无法直接覆盖。那里可能有法军的预备队和隐蔽火力点。你们要特别小心。”
4时30分,所有人进入出发位置。拜尔检查了每个士兵的装备:武器、弹药、防毒面具、工兵铲、水壶。他拍了拍几个特别紧张的年轻士兵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简单的动作似乎有些安慰效果。
4时45分,天空开始泛白。晨雾依然浓厚,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这是好事——掩护进攻部队,但也是坏事——影响炮火观测和部队协调。
4时50分,最后一片寂静降临。几十万人等待着同一个信号,同一道命令,同一次冲锋。
拜尔拿出怀表。表盖上的玻璃换了新的,但安娜的照片还在,只是边缘有些磨损。他轻轻抚摸照片,然后合上表盖,放回口袋。
如果今天死在这里,至少有人会记得他。这就是战争中最卑微的安慰:你不是完全消失,至少在某个人的记忆里,你还存在过。
4时55分。五分钟。
拜尔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他想起训练时教官的话:“战场上,恐惧是正常的,但不要让恐惧控制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集中在下一个动作上。生存是一次一个瞬间完成的。”
4时58分。两分钟。
远处传来炮兵军官通过扩音器下达预备命令的声音,微弱但清晰:“所有单位……准备……”
4时59分。一分钟。
拜尔举起手,示意士兵们准备。所有人握紧武器,身体前倾,像赛跑运动员等待发令枪。
5时整。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东方地平线上,一道闪光撕裂了晨雾。不是一道,是几百道,几千道。紧接着,声音传来——不是雷鸣,而是连绵不绝的、撕裂天地的咆哮。
1800门火炮同时开火。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其他声音。只有炮声,只有爆炸声,只有大地痛苦的呻吟。炮弹如暴雨般落在法军阵地上,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染出一片诡异的橘红色。
拜尔看着这景象,即使经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