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限购两磅土豆,半磅面粉,”店老板有气无力地重复着,像念经一样,“没有肉,没有黄油,没有糖。下周可能会有鱼,但不保证。”
轮到安娜时,篮子里只多了几颗皱巴巴的土豆和一小袋灰扑扑的面粉。她数出硬币——价格比上个月又涨了20%——然后转身离开。
街道上,类似的场景在多家店铺前上演。妇女们提着空篮而来,带着少量食物而去。男人们大多在前线,或者在工厂长时间工作,换取越来越不值钱的工资。
安娜回到租住的公寓,一间狭窄的两居室,她和三个孩子以及年迈的母亲住在一起。大儿子卡尔16岁,已经在船厂工作,每天工作12小时,工资勉强够他自己吃饭。二女儿莉泽12岁,辍学在家照顾祖母和弟弟。小儿子汉斯8岁,瘦得像根芦苇。
“妈妈,有吃的吗?”汉斯问,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桌子。
安娜拿出土豆:“今晚吃土豆汤。莉泽,去削皮。”
莉泽默默拿起土豆和小刀,开始工作。她的手很熟练——这个年龄的女孩应该在学校学习,或者和朋友玩耍,但她已经承担了家庭责任。
祖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但安娜知道她在节省体力。老人已经74岁,经历过多次战争和危机,但她说这次不一样。
“英国人想把我们饿死,”她有时会喃喃自语,“就像困住野兽,等待它虚弱。”
安娜起初不相信这种说法。德国是强大的国家,有强大的军队,不可能被饥饿打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开始怀疑。食物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高,商店里的货架越来越空。
厨房里,莉泽在煮土豆汤。水沸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安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汉堡曾经是繁荣的港口城市,现在却显得萧条。许多商店关门,街上行人稀少,马车和汽车罕见——燃料也被配给了。
封锁的影响以各种方式渗透到日常生活中。不仅是食物短缺,还有衣服、燃料、药品、日常用品。安娜的鞋子已经补了三次,衣服洗得发白,家里的煤只够每天烧一小时取暖。
更糟糕的是不确定性。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不知道战争何时结束,不知道生活何时能恢复正常。
门外传来敲门声。安娜开门,是邻居弗劳·施密特,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儿子也在前线。
“安娜,你听说了吗?”弗劳·施密特压低声音,“码头又有一艘船被英国人扣押了。运的是药品和绷带。医院已经缺货两周了。”
安娜叹气:“我们能做什么呢?”
“我们需要结束这场战争,”弗劳·施密特说,声音中带着绝望,“无论以什么方式。再这样下去,不等英国人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垮了。”
这是危险的言论。谈论和平可能被视为失败主义,甚至叛国。安娜小心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别人听到。
“进去说吧,”她让弗劳·施密特进来,关上门。
两个女人坐在简陋的厨房里,莉泽继续煮汤,汉斯在一旁看着锅,仿佛能用眼睛让食物变多。
“我听说柏林有人抗议,”弗劳·施密特说,“要求政府改善供应,或者寻求和平。”
“结果呢?”
“警察驱散了。几个领头的人被逮捕。报纸说是‘外国煽动者’。”
安娜沉默。她不了解政治,她只知道生活越来越艰难。丈夫在东部前线,已经三个月没有来信了。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是否吃得饱,穿得暖。
“卡尔在船厂听说,”弗劳·施密特继续说,“海军在建造更多潜艇,说要打破封锁。但如果这需要更长时间,我们怎么能等到那时候?”
汤煮好了。莉泽盛出五碗稀薄的土豆汤,每碗里有几块土豆,几乎没有油星。这就是晚餐。
吃饭时,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专注地吃着自己的那份,珍惜每一口。汉斯很快吃完,眼睛盯着锅里剩下的汤底。
“没有了,”安娜温和地说,“明天也许会有面包。”
但实际上她不知道。面包配给已经减少到每周两磅,而且质量很差,掺杂了各种替代品:土豆粉、豆粉、甚至木屑。
饭后,安娜让莉泽带汉斯去睡觉。她自己和弗劳·施密特继续说话。
“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弗劳·施密特说,“不能只是等待。”
“我们能做什么?”安娜问,“我们是平民,是妇女。我们没有权力。”
“我们有声音,”弗劳·施密特坚持,“我们可以联合其他妇女,向市长请愿,要求改善食品供应。这不是政治,这是生存。”
安娜犹豫。她害怕惹麻烦,害怕警察,害怕失去卡尔的工作。但看着孩子们消瘦的脸,看着母亲虚弱的身体,她知道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