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想起了昨天的那个小列兵,那个他放过一命的孩子。他想起了洼地里的尸体,那个孩子最终还是死了。他想起了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话:“战争中没有个人,只有任务。”
最终,理智获胜。
他调整呼吸,让十字线稳稳套住军官的胸膛。距离约180米,风速轻微,目标相对静止。完美条件。
枪声被周围的嘈杂淹没。汉斯看到军官身体一震,低头看了看胸口迅速扩散的深色血迹,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仿佛在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
然后他缓缓跪倒,左手撑地,右手仍紧握着手枪。几秒钟后,他向前扑倒,脸埋入泥泞中,再也不动。
汉斯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弹壳跳出,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他寻找下一个目标。
在他右侧约十码处,埃里希操作的mG08机枪正以稳定的节奏喷吐火舌。埃里希是个优秀的机枪手,他采用短点射:每次三到五发子弹,既保持了精度,又节省了弹药。每条长点射都能撂倒四到五名试图穿越公路或组织抵抗的英军士兵。
“左边!那辆马车!”埃里希大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汉斯转头望去。一辆救护马车——车篷上画着巨大的红十字——正试图冲过封锁。车夫疯狂地鞭打马匹,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进,车篷里隐约可见伤员的轮廓。
“那是救护车!”汉斯身旁的一名年轻士兵喊道,“有红十字!”
埃里希犹豫了,手指悬在扳机上。
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战场上没有非战斗人员!那辆车可能在运送军官或重要物资!开火!”
军令如山。埃里希咬紧牙关,扣动扳机。
曳光弹在空中划出红色的轨迹,准确命中马匹和车夫。一匹马惨嘶着倒下,马车倾覆,车上的伤员被甩出,在泥地里无助地爬行。一些人试图站起来,但很快被后续的子弹击中。
“停止射击!”施特拉赫维茨突然命令,“让他们过去。”
汉斯和埃里希困惑地看向指挥官。
上尉没有看他们,而是举着望远镜观察远方:“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他们看见更多的英军部队正从北面涌来,加入公路上的洪流。人群越来越密集,几乎到了人挤人的地步——在一些路段,士兵们肩并肩,无法自由移动。
“让他们继续聚集,”上尉冷冷地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等密度足够大……通讯兵!”
通讯兵爬过来:“上尉?”
“联系炮兵观测员。坐标d-12区域,公路弯道处。请求榴霰弹覆盖射击。告诉他们:目标密集,时机完美。”
通讯兵迅速操作野战电话。几分钟后,远方传来了熟悉的呼啸声——但这次不是普通的榴弹,而是专为杀伤人员设计的榴霰弹。
炮弹在人群上空约二十米处爆炸。每一发炮弹释放出三百多枚钢珠,呈锥形向下扩散。效果是毁灭性的。
汉斯从瞄准镜中看到,爆炸点周围的人群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钢珠穿透身体,击碎骨骼,撕裂内脏。幸存者惊恐地四散奔逃,但无处可逃——周围同样拥挤。
第二轮齐射。第三轮。
公路变成了屠宰场。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溪流,流入路边的排水沟,将沟水染成暗红色。伤员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减弱——不是因为得到了救治,而是因为失血过多或疼痛休克。
汉斯放下步枪,闭上眼睛。他感到恶心,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这种屠杀的高效和冷漠。这不是战斗,不是对抗,而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单方面屠杀。
“继续射击,”施特拉赫维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目标:任何试图离开公路的团体。不能让他们重新组织。”
汉斯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步枪。十字线在人群中移动,寻找着有价值的目标。但他发现,在这样的大屠杀中,个人的生死已经毫无意义。无论他杀死一个士兵还是放过一个,都无法改变结局。
他机械地瞄准、射击、拉栓、再瞄准。每一次枪响,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终结,或至少是重伤。但他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感觉不到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虚无。
这就是战争的真实面貌:不是英雄主义的冲锋,不是光荣的牺牲,而是在泥泞和血泊中的缓慢窒息,是年轻生命毫无意义的消逝。
而他,汉斯·韦伯,曾经的机械工程师,现在的德军下士,正是这架巨大死亡机器中的一个齿轮。他在转动,在履行自己的功能,但不知道——或者不愿知道——这架机器的最终产品是什么。
上午9时,公路上的屠杀仍在继续。但英军的崩溃已经全面展开,从有组织的撤退演变为彻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