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大小,三面是缓坡,一面通向运河。显然,大约两百多名英军士兵被困在这里——前有运河阻隔,后有德军追兵。他们选择了集体投降,丢弃武器,举起双手。
但追击的德军部队——不是汉斯所在的单位,根据现场痕迹判断,可能是第5猎兵营——显然没有接受投降的意愿,或者根本没有看到投降信号。
洼地里满是尸体。大多数人是在举手投降时被射杀的:胸口、头部中弹。有些甚至是被刺刀捅死——近距离的,面对面的杀戮。血迹将洼地里的积水染成了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上帝啊……”埃里希转过身,剧烈呕吐起来。
汉斯强迫自己看下去。他在尸体中寻找幸存者,但一个也没有。所有眼睛都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在质问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个在“猎人小屋”树林里放过的小列兵,那个伦敦东区的孩子。此刻他躺在血泊中,胸口有三个弹孔,排列整齐,显然是机枪短点射造成的。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蓝色,清澈,但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泽。一只手仍半举着,仿佛还在做投降手势。
医务兵低声说:“我问过了附近的其他部队。是第5猎兵营干的。他们说……这些英国人昨天在教堂战斗中打死了他们很多战友。这是报复。”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战争的古老逻辑,最原始也最残酷的逻辑。
汉斯想起自己对这个男孩说的话:“往东走,投降,不要跑,慢慢走,双手举过头顶。”男孩照做了,他活过了树林里的战斗,逃过了公路上的屠杀,穿过了崩溃的洪流,最后来到了这里,举起了双手,然后被子弹击中。
他遵守了汉斯的指示,但指示没有拯救他。
“我们应该……埋了他们吗?”埃里希问,声音颤抖。
汉斯摇摇头:“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工具。而且……”他指了指周围,“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是。整个新沙佩勒都是坟墓。”
他们默默返回桥东岸。回到临时战俘营时,汉斯看见施特拉赫维茨上尉正在向师部汇报战果。上尉的声音通过野战电话传出,冷静、专业、不带感情:
“……完全控制运河防线,俘虏持续增加,已超过一千人。敌军抵抗基本停止。请求立即派送补给和医护力量。我军伤亡轻微,士气高昂……”
汉斯从他身边走过时,上尉抬头看了他一眼:“韦伯下士,今天表现不错。我会为你申请铁十字勋章。”
汉斯停下脚步,看着上尉,看了很久。月光下,上尉的脸棱角分明,表情平静,仿佛刚刚结束的是一场演习,而不是一场屠杀。
最后,汉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敬了个礼,继续走向自己的岗位。他知道,上尉只是在履行职责,就像他自己一样。他们都在战争这架巨大机器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无论这个角色是什么。
那一夜,汉斯没有睡着。他坐在战俘营外的哨位上,看着星空,听着俘虏们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他摸了摸怀中的金属盒,那些精密的打孔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些卡片代表着另一种逻辑:不是血仇,不是报复,不是以牙还牙,而是数据、计算、效率。如果战争完全由机器来打,会是什么样子?会更人道,还是更残忍?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新沙佩勒的胜利是辉煌的,是教科书般的战术胜利。但它没有改变战争的本质:更多的杀戮,更多的仇恨,更深的绝望。而这场胜利本身,可能只是让战争持续更久的燃料。
凌晨时分,汉斯终于疲惫地闭上眼。在短暂的睡梦中,他看见的不是胜利的旗帜,不是授勋的荣耀,而是那个小列兵惊恐的蓝色眼睛,是洼地里血色的积水,是桥面上堆积如山的尸体。
当黎明再次来临时,他知道,这一切远未结束。战争还在继续,还会有更多的新沙佩勒,更多的洼地,更多的血色黎明。
但他也明白,无论战争多么残酷,无论人性多么容易被扭曲,他必须继续战斗。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胜利,甚至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一个更简单的理由:保护身边的人,完成今天的任务,活到明天。
因为只要还有人活着,只要还有人记得,战争就总有一天会结束。而在那之前,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一种希望。
晨光中,汉斯站起身,伸展僵硬的身体。新的一天开始了。战争还在继续。但他还活着,他的战友还活着。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让明天自己到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