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支精锐部队也已疲惫不堪。连续数月的行军、战斗和撤退,使部队严重减员。许多营的兵力不足编制的一半,军官和士官的损失尤其严重。他们缺乏重炮(英军主要依赖18磅野战炮和4.5英寸榴弹炮),弹药供应也不稳定。但他们的士气依然坚韧——这是一种职业军人的骄傲,混合着对家乡的忠诚和与战友同生共死的纽带。
对面的德军是一支奇怪的混合体。为了完成对伊普尔的进攻,德军最高统帅部集结了包括第四军、第六军和多个新编军在内的部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量由学生和青年志愿者组成的“志愿军”师。
这些“娃娃兵”(Kindermord,直译为“孩童屠杀”,后来德国人如此称呼这场悲剧)大多是大学和中学生,年龄在17至19岁之间。1914年8月战争爆发时,德国各地掀起了爱国狂潮。教授们发表激情演讲,报纸呼吁青年为国捐躯,姑娘们将白色羽毛(象征懦弱)送给未参军的男子。成千上万的年轻人虚报年龄或放弃学业,加入了新组建的志愿军团。
他们热情高涨,但严重缺乏训练。许多人只接受了八周的速成训练就开赴前线。他们学会了基本的射击和队列,但对实战一无所知。他们的装备也不足:有些部队甚至穿着平民服装,只是臂上缠着黑-白-红三色袖标。军官多为预备役或年长的学者,同样缺乏战斗经验。
与这些“娃娃兵”并肩作战的,是像汉斯所在师这样的正规军部队。他们经验丰富但同样疲惫,在马恩河战役后几乎没有得到充分休整就被调往北方。军官们对与志愿军部队协同作战感到担忧——狂热不能替代纪律,激情不能弥补战术素养的缺失。
10月18日,汉斯的部队抵达了进攻出发阵地——伊普尔以东的一片桦木林。林地边缘已经布置了炮兵观察哨,电话线像黑色的藤蔓般缠绕在树根间。汉斯被派去协助建立前沿指挥所,在那里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那些“娃娃兵”。
他们驻扎在相邻的阵地。尽管浑身泥泞,但这些年轻人的脸上仍有一种奇异的光彩。他们聚在一起唱歌,不是士兵们常唱的粗俗小调,而是学生歌曲和爱国颂歌。有人在读家信,有人在写日记,有人擦拭着崭新的步枪——那是他们骄傲的象征。
“看到那个金发小子了吗?”埃里希用下巴指了指,“他昨天问我怎么调节表尺。他连最基本的射击原理都不懂。”
汉斯观察着。其中一个男孩特别引人注目:瘦高,戴着一副圆眼镜,镜片在雨中模糊。他正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裹一本小书——可能是诗集或哲学着作。他的动作如此专注,仿佛身处图书馆而非战场边缘。
“他们会死的,”汉斯平静地说,“很多会死。”
埃里希叹了口气。“我们都可能会死。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他们以为这是场冒险。”
当天下午,师部下达了作战命令:次日拂晓,与相邻的志愿军师协同,向英军在朗厄马克村附近的防线发起进攻。目标是突破英军第一道堑壕,为后续部队打开缺口。
地图上,朗厄马克只是伊普尔东北面三公里处的一个小村庄,有几条小路交汇。但对德军指挥官而言,它具有战略价值:占领朗厄马克,就能威胁到伊普尔-鲁莱斯公路,从而动摇英军整个北翼。
夜幕降临前,汉斯的连长召集全连训话。冯·德·戈尔茨中尉是个普鲁士容克军官,刻板但公正。他的左臂在马恩河战役中负伤,现在还吊着绷带。
“先生们,”他的声音干涩而直接,“明天的进攻将决定伊普尔的命运。敌军虽然顽强,但兵力薄弱。我们的炮兵会为他们准备一场地狱之火。你们要做的,是在炮火延伸后迅速前进,用刺刀和手榴弹清理堑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士兵们的面孔。“我知道你们疲惫。我知道你们许多人已经战斗了三个月。但这是最后一场大仗。突破这里,我们就能冲向大海,结束战争。为了皇帝,为了祖国。”
士兵们发出低沉的回应。没有欢呼,没有激情——只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决心。汉斯检查了自己的装备:98式步枪,刺刀,120发子弹,四枚m1914手榴弹,防毒面具(虽然还没用过),水壶,干粮袋。他特别擦拭了步枪的瞄准具,尽管雨水很快就会再次弄脏它。
回到阵地后,汉斯发现那个戴眼镜的志愿军男孩站在两军阵地交界处,犹豫地向这边张望。汉斯点了点头,男孩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对不起,打扰了,”男孩的嗓音还没完全变声,“我……我想问问,明天进攻的时候,我应该跟紧我的班长,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