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尔茨,”他叫了那个发言老兵的名字,声音平稳,“别太早下结论。战争这鬼东西,总会冒出点新花样来折磨你。”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掩蔽部里几张或紧张或麻木的脸,“记住,不管来的是什么,是毒气、喷火器,还是什么铁盒子,它总是人来操作的。是人,就有弱点,就会害怕,就会犯错。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弱点。”
他的话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务实冷静,暂时安抚了部下们的不安。汉斯自己心里也并非毫无波澜。他想起了在沙勒罗瓦,在埃纳河,那些不断升级的残酷。战争的技术维度一直在攀升,将人的血肉之躯推向承受的极限。如果英国人真的造出了那种东西……他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猜测,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检查弹药,确认每个人都知道紧急情况下的集合点和撤退路线。
埃里希·沃格尔,他的老战友,在经历了漫长的治疗和康复后,于年初归队。马恩河的创伤给他留下了一条永久跛行的腿和偶尔发作的头痛,已经不适合高强度的突击任务。他现在负责连队的后勤补给协调和预备队的管理,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后方支柱”。两人依旧是过命的交情,埃里希的稳健和细致,与汉斯的敏锐和决断形成了互补。在偶尔的闲暇(如果堑壕生活中有所谓闲暇的话),他们会分享一点难得的咖啡或烟草,很少谈论过去,更多的是交换对前线物资供应、新兵状况的看法,以及……对越来越渺茫的战争结束前景那心照不宣的沉默。
第二章:拂晓的轰鸣——地狱巨兽撕裂晨雾
1916年9月15日,星期五。索姆河地区被一片浓厚的、乳白色的晨雾所笼罩。能见度降至不足五十米。对于德军前沿哨兵来说,这是一个令人加倍警惕但也倍感压抑的清晨。浓雾掩盖了“无人区”的动静,任何异常的声响都可能是进攻的前兆。士兵们蜷缩在潮湿的堑壕里,裹着脏污的军大衣,呼吸着冰冷潮湿的空气,耳朵竖起,捕捉着雾中传来的任何声音——零星的冷枪声,炮弹飞过的呼啸,或者……别的什么。
在弗莱尔-库尔塞莱特一带的德军防线前方,时间接近清晨6点20分。按照预定计划,英军的炮火准备已经进行了几天,此刻似乎有加强的趋势,但还不算异常。突然,在炮声的间歇,一种新的、低沉而持续的声音开始从雾墙深处传来。
最初,它很微弱,混杂在背景噪音中,像是远方传来的闷雷,又像是某种重型机械在泥泞中挣扎。哨兵们面面相觑,困惑地侧耳倾听。
“听到了吗?那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引擎……但不太像卡车……”
“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确实在迫近,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感。它是一种粗嘎的、金属摩擦的、带有规律性沉重撞击的轰鸣,仿佛一头巨大的、呼吸困难的钢铁野兽正在泥沼中跋涉。这声音穿透浓雾,钻入堑壕,敲打着每一个德军士兵的耳膜和心脏。
不安迅速转化为紧张。军官们抓起电话,试图询问炮兵观察所或友邻部队。但电话线路时好时坏,传来的信息混乱不清。
然后,雾墙开始波动。在灰白色的幕布上,巨大的、模糊的阴影开始显现。它们轮廓怪异,不像任何已知的车辆或生物。随着距离的拉近,阴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象……
终于,第一辆马克1型坦克如同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怪物,猛地冲破了最后一道雾障,清晰地暴露在惊恐的德军视线中!它那巨大的菱形车身沾满泥浆,斑驳的迷彩在晨光中显得诡异。两侧的履带如同无限延伸的金属履带,沉重地碾压着地面,将弹坑边缘的泥土和破碎的铁丝网轻易地卷入、碾碎。它摇晃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坚定不移地朝着德军堑壕的方向驶来!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总共十八辆(实际到达攻击位置的)坦克,如同一个噩梦般的编队,从浓雾和硝烟中相继现身。
最初的几秒钟,德军堑壕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坦克引擎的怒吼和履带碾压地面的恐怖声响。士兵们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颠覆常识的造物。一种原始的、面对未知掠食者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mein Gotthimmel!(我的老天爷啊!)那是什么鬼东西?!”
“panzer!英国人的坦克!他们真的把它弄出来了!”
“怪物!钢铁怪物!”
死寂被打破,恐慌如同野火般在堑壕中燎原!叫喊声、咒骂声、惊恐的祈祷声此起彼伏。
“开火!全体开火!别让它靠近!”
反应过来的德军军官和士官们声嘶力竭地下令。前沿的机枪手们,这些堑壕战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