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极快,一边举枪还击,一边对汉斯吼道:“快走!从左边沟渠走!我掩护你!”
汉斯犹豫了一瞬,但上尉严厉甚至狰狞的眼神让他明白,此刻完成任务高于一切。他咬牙向左侧翻滚,跳进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在他身后,传来了冯·海因里希步枪连续的射击声,以及法军更加密集的还击声。紧接着,一声闷响和短促的痛哼传来。
汉斯在沟渠中匍匐前进了一段,冒险回头,透过杂草缝隙,他看到冯·海因里希上尉倒在麦茬地里,身下渗出大片血迹,几名法军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围上去。
“走!快走!把情报带回去!……”这是汉斯听到上尉最后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随即被法军的叫喊声淹没。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几乎将汉斯吞噬,但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记住上尉倒下的位置,然后头也不回地、像受伤的野兽般在沟渠中拼命爬行,直到脱离交战区域。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是汉斯·韦伯一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时刻。他失去了指挥官,独自一人在敌控区亡命奔逃。他昼伏夜出,喝浑浊的渠水,嚼生硬的麦粒和野菜根,躲避着似乎无穷无尽的法军巡逻队和被组织起来的当地民兵。他的军服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脸上布满污泥和汗水结成的硬壳。有一次,他几乎与一队法军骑兵迎头相撞,全靠及时跳进一条漂浮着动物尸体的、恶臭的排水沟才侥幸躲过。还有一次,他被一条嗅觉敏锐的军犬追踪,被迫绕了很远的路,并在一处泥塘里潜伏了数小时,才摆脱追踪。
支撑他濒临崩溃的身体和意志的,是怀中那份仿佛在灼烧他胸膛的情报,是冯·海因里希上尉临终前那决绝的眼神和嘱托,是身后无数对此一无所知、仍在向前猛进的战友们的生命重量。他不能倒下,他必须把消息带回去。
第七章:震撼总部的消息 - 历史天平上的砝码
四天后,一个衣衫褴褛、形同乞丐、浑身散发着恶臭、眼神却如同燃烧余烬般执拗的身影,踉跄着闯入了德军第一集团军一个先锋步兵团的前哨警戒线。哨兵几乎将他当成了法国难民或逃兵,直到他嘶哑着、用尽最后力气喊出德语的部队番号和“紧急军情”,并死死攥着那个油布包裹不肯松手。
消息被火速送往团部,然后是师部,最终以最高优先级呈送到了冯·克卢克将军的司令部。
当参谋军官小心翼翼地将那份被汗水、泥水、甚至已经发黑的血迹浸透的情报袋打开,将冯·海因里希上尉工整标注的草图和在极度危险环境下记录的观察报告翻译、誊写出来,摆在克卢克将军面前时,整个司令部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激烈的争论!
地图上,那个原本被标记为“安全”或“未知”的东南翼区域,被参谋人员用触目惊心的红色铅笔,狠狠地画上了一个巨大的、代表法军重兵集团的弧形箭头,直指第一集团军侧后!旁边标注着估计的兵力数字和部队番号,每一个都像重锤敲在克卢克的心上。
克卢克将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扶着桌沿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一直担心的事情,以最坏的方式得到了证实。法军并非一蹶不振,霞飞果然留了后手,而且是一个足以致命的杀手锏!他之前全力向西南迂回、试图包抄巴黎的命令,正将他忠诚的士兵们引向一个精心设计的屠宰场!
“命令……”良久,克卢克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声音干涩、沉重,充满了后怕与被迫调整战略的痛苦,“所有向西南方向推进的部队,立即减缓速度!各部加强右翼(东南方向)警戒!派出所有可动用的骑兵和侦察部队,向马恩河南岸纵深侦察,核实‘游魂’分队的情报!立即向最高统帅部报告此事,并提请第二集团军(比洛)注意其左翼安全!”
虽然出于复杂的因素——对情报百分百确认的谨慎、与比洛协调的困难、对“施里芬计划”最终成功的残存幻想、以及总参谋长小毛奇可能存在的犹豫——克卢克并未立刻、彻底地停止向西南的进军,但汉斯·韦伯用生命为代价带回来的这份情报,无疑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德军第一集团军司令部里大部分的盲目乐观。它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克卢克的决策神经,迫使他开始分散宝贵的兵力和注意力去保护他那骤然变得脆弱的侧翼。这不可避免地削弱了他向主攻方向继续猛攻的力度和决心,打乱了德军右翼无可阻挡的进攻节奏。
这份由普通士兵和低级军官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致命发现”,虽然没有立即阻止马恩河战役的爆发,但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德军最高指挥层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和裂痕。它动摇了他们的信心,混淆了他们的判断,为随后到来的、被法国人称为“马恩河奇迹”的反攻,埋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最初由侦察兵在迷雾中点燃的胜利火种。而汉斯·韦伯,这个来自黑森林的猎人之子,在经历了地狱般的归途后,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个人的命运与一场伟大战役的走向,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历史的巨轮,因他带回的消息,而发出了微不可察却至关重要的偏转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