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堵截,后无退路,补给告罄,人困马乏。这是真正的绝境。
冯·施特拉赫维茨少将做出了一个符合他性格的、近乎疯狂的决定:不进行长时间的侦察和火力准备(事实上也无炮可用),就在夜幕降临后,立刻发起强攻!利用黑暗和敌人可能存在的立足未稳,打一场毫无花巧的、硬碰硬的突围战!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峡谷上方狭窄的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紫红色。突击群所有尚能握紧武器、站立起来的士兵,被集结在峡谷入口前的一片稀疏林地中。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死寂般的沉默和空气中弥漫的、如同实质的决死之气。
冯·施特拉赫维茨少将走到队伍前方,他的身影在暮色中如同黑色的磐石。他的声音因干渴和疲惫而异常沙哑,却像砂纸一样摩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士兵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寂静的队列,“我们的身后,是吞噬了我们无数同伴的、该死的地狱森林!我们的前方,是回家的路,是胜利的曙光!法国人,想用这道石头缝,把我们最后的希望掐灭!告诉他们,这是痴心妄想!”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鲁格手枪,指向峡谷方向,“今夜,没有战术,没有迂回!只有冲锋!要么,我们用尸体填平这道峡谷!要么,我们踏着法国佬的尸体,站到马斯河边去!为了生存,为了德意志——冲锋!”
“乌拉——!”积压已久的绝望、恐惧、愤怒和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士兵们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哑而疯狂的咆哮,端起了上着明晃晃刺刀的步枪,如同决堤的、灰色的死亡潮水,向着幽深黑暗的“幽灵峡谷”,发起了义无反顾的、自杀式的冲击!
峡谷中,法军的机枪火力点如同毒蛇的信子,从两侧峭壁的岩石缝隙和临时挖掘的散兵坑中喷吐出来!一道道炽热的弹痕在黑暗中交织成死亡之网,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断有德军士兵在冲锋途中中弹,像木桩一样倒下,惨叫声和呐喊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反复回荡、撞击,形成一首恐怖的交响曲。
但没有人后退!被逼到绝境的德军士兵,仿佛彻底忘记了死亡,他们迎着密集的弹雨,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疯狂地向前涌!手榴弹划出短暂的弧线,在法军的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火光;冲近的士兵则跃入散兵坑,用刺刀、枪托、工兵铲,与法军士兵扭打在一起,进行着最血腥、最原始的肉搏。峡谷中充斥着金属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垂死的呻吟和野兽般的怒吼。
汉斯没有参与这混乱的冲锋。他和另外几名狙击手,被安排在峡谷入口处两侧相对较高的、极其危险的岩石平台上,任务是尽全力压制和清除那些对冲锋队伍威胁最大的机枪火力点。他的子弹已经所剩无几,每一发都无比珍贵。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下,他只能依靠法军机枪枪口周期性喷出的火焰,来大致判断位置,然后凭借经验和直觉,向那闪烁的死亡之光后方,射出寄托着希望与毁灭的子弹。他的射击,如同在暴风雨中试图点燃微弱的灯塔,为下方那片血肉磨坊提供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支援。
战斗惨烈地持续了整整一夜。当黎明的第一缕熹微晨光,如同怜悯般艰难地穿透峡谷上方的薄雾时,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枪声,终于渐渐稀疏、平息下来。
一面千疮百孔、沾满污泥和凝固鲜血的黑白红三色帝国军旗,被一名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浴血的勃兰登堡掷弹兵,用尽最后的力气,插在了峡谷东侧出口的最高点上。旗帜在带着硝烟味的晨风中,无力地飘动。
通道,被打通了!
幸存的德军士兵,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踏着铺满了峡谷、层层叠叠的德军灰色与法军蓝红色尸体,走出了这条用鲜血浸泡、用生命铺就的“幽灵峡谷”。展现在他们眼前的,不再是压抑的、无边无际的绿色,而是开阔的、沐浴在金色晨曦中的田野、起伏的丘陵,以及远方地平线上模糊的山峦轮廓。
他们成功了。他们以惊人的意志、难以想象的牺牲和近乎疯狂的决心,强行穿越了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阿登森林。
然而,站在森林的边缘,回望那依旧被晨雾和阴影笼罩、深邃得如同巨兽之口的峡谷与森林,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们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麻木,以及一种刻骨铭心的、对那片绿色地狱的恐惧。他们付出了什么?他们失去了多少朝夕相处的同伴?那片幽暗的森林深处,是否还隐藏着更多未解的秘密?那双曾经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眼睛”,是否仍在某处,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汉斯下意识地摸了摸紧贴胸口、那个硬皮笔记本的轮廓。他知道,穿越森林,仅仅是一场更宏大、更残酷战役的序幕。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在森林之外这片看似开阔的土地上,等待着他们。而阿登森林的幽影,将如同一个永恒的、纠缠不去的梦魇,深深地烙印在每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伴随他们走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