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了。
但胜利的代价,惨重到足以让任何幸存者感到窒息和虚无。林间这片不大的空地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露天的、刚刚经历屠杀的坟场。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姿态各异的阵亡者和尚未断气、不断发出痛苦呻吟的伤员。灰色与蓝色的军服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鲜血如同泼洒的油漆,将地面的落叶、泥土甚至裸露的树根,都浸染成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粘稠的暗红色。幸存下来的德军士兵们,如同刚从噩梦中惊醒,眼神空洞,或拄着步枪剧烈喘息,或麻木地踉跄行走,在尸体堆中翻找着还有救的同伴,或直接跪在地上,徒劳地试图用急救包堵住同伴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人体内脏破裂后产生的恶臭,形成一种足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战争特有的恐怖气息。
汉斯背靠着一棵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肌肉的疲劳,而是因为神经长时间高度紧张和刚才那场血腥白刃战带来的剧烈生理反应。他看了看刺刀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又看了看周围这如同但丁笔下地狱般的景象,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虚无感以及深沉的悲哀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这就是他们为之自豪的、为了皇帝和帝国的进军?这就是现代战争的真实面目?用最先进的武器,进行着最原始的屠杀?
埃里希步履蹒跚地走到他身边,靠在同一棵树上,他脸上的那道旧疤痕似乎也被新的血污和污泥覆盖,显得更加狰狞。他默默地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铝制水壶,递了过来,动作有些僵硬。“活下来了,小子。”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沙哑、干涩,仿佛声带也被硝烟灼伤。
汉斯默默地接过水壶,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几口。里面依旧是兑了杜松子酒的清水,辛辣的液体这次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像一道冰线,从喉咙一直凉到胃底,暂时压下了那股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
“我们……损失了多少人?”汉斯的声音同样干涩,他几乎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埃里希的眼神黯淡无光,像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差不多三分之一,”他顿了顿,补充道,“冯·卡斯坦少尉也挂了彩,左臂被流弹擦掉一块肉,不算严重,但够他受的。最先冲锋的那个增援连……损失更惨重,估计一半人没了。”
就在这时,几名士兵押着一个法军俘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士兵,恐怕刚满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被极度的惊恐和茫然占据。他蓝色的军服上衣被撕破,沾满了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头上的阿德里安军盔早已不知丢在哪里,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卷发。
接替指挥的奥伯迈耶中尉(冯·卡斯坦少尉已被送往后方包扎),一位面容严肃、经验丰富的老兵,走了过来。他示意懂法语的团部副官负责翻译,开始审问这个俘虏。他的问题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废话:“你们的部队番号?指挥官是谁?防线是如何布置的?”
年轻的法军俘虏显然被吓坏了,身体不住地颤抖,结结巴巴地回答着。他属于法国第二殖民地步兵师的一个先遣团,他们的任务是利用阿登森林的复杂地形,迟滞德军的推进速度,为后方主力部队布防争取时间。他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他们团长的名字,并且证实了德军之前的猜测——法军确实提前知道了他们的大致行进路线和时间,并在此地精心设下了这场埋伏。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准确?”奥伯迈耶中尉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关乎他们接下来的生存。
俘虏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和恐惧。“我……我不知道,长官……我们只是接到命令,在这里预先构筑阵地,等待……上面说,会有‘眼睛’告诉我们你们什么时候到,从哪里来……”
“眼睛?什么眼睛?”奥伯迈耶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们只是那么说……‘眼睛’会看着你们……”俘虏恐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中尉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
“眼睛……”汉斯在一旁喃喃自语,他想起了战斗中在那棵高大山毛榉树杈上看到的可疑反光,想起了那种从进入森林开始就如影随形、冰冷而黏着的被窥视感。难道,那就是法军所说的“眼睛”?一个隐藏在暗处,洞悉他们一切行动的观察者?
审讯没有获得更多有价值的信息。这个年轻的俘虏显然处于军队的最底层,所知有限。他被士兵们带了下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