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时候,通过无线电监听和审问第一批侥幸逃过炮击、精神已近崩溃的俄军俘虏,我们得到了对手的视角:
“天罚……这是上帝的天罚……我们的掩体像纸糊的一样……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活埋了……通信?全完了……指挥?找不到连长,找不到营长……到处都是爆炸,无处可逃……”——一名被俘的俄军少尉语无伦次的供词,被情报军官记录在案。
这场炮击,是 Seeckt 和他的参谋团队像瑞士钟表匠一样精密计算的结果。它并非漫无目的的狂轰滥炸,而是一首结构严谨、章节分明的毁灭交响曲。
第一乐章:撕裂表皮(h时至h+60分钟)。 目标是俄军最前沿的防御体系。密集的75mm野战炮和105mm榴弹炮弹幕,如同巨大的钉耙,反复梳理着铁丝网、鹿砦、雷区以及暴露在外的步兵堑壕。高爆弹和榴霰弹将一切地表物体撕成碎片,旨在清除障碍,最大程度杀伤一线守军,摧毁其观测能力。
第二乐章:粉碎筋骨(h+1小时至h+24小时)。 火力向纵深延伸。150mm和210mm重炮加入合唱,重点“问候”俄军的连、营级指挥所、预设的机枪火力点、迫击炮阵地、物资囤积点以及交通壕连接部。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得益于战前细致的航空照相侦察和训练有素的炮兵观测员),钻入那些看似隐蔽的掩体入口,将其内部化为血肉模糊的坟墓。
第三乐章:摧毁神经与重拳(h+24小时至h+72小时)。 这是毁灭的高潮。305mm和420mm的攻城巨炮发出了它们沉闷而威严的怒吼。这些来自克虏伯和斯柯达工厂的钢铁巨兽,每一发炮弹都重达数百甚至近千公斤。它们的任务不是杀伤人员,而是“拆解”。那些被认为可能加固过的团、师级指挥中心、地下弹药库、永备机枪工事、炮兵观测塔,成为了它们的靶子。一枚420mm炮弹落下,不仅会产生一个直径堪比游泳池的弹坑,其巨大的冲击波足以将方圆数十米内的地基建制彻底摧毁,将混凝土工事像积木一样掀翻、震碎。同时,重炮群还执行 Seeckt 计划中的关键一环:精确轰击普鲁特河与科吉利尼克河沿岸的简易堤坝和水闸。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堤岸崩溃,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浆,按照德军工兵计算的路线,涌入低洼地带,人为地制造着新的泛滥区,旨在将俄军后方变成一片孤岛相连的沼泽,彻底瘫痪其预备队机动。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在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时间跨度里,钢铁风暴未有片刻停歇。后方铁路线上,专用的军火列车昼夜不停地卸下炮弹。弹药堆积所里,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用人力、马车和刚刚投入使用的卡车,将沉重的炮弹源源不断运往各个炮位。炮手们早已麻木,机械地重复着装填、发射、退壳、冷却(炮管打红了就用水或尿液浇淋)、再装填的流程。阵地上堆积如山的黄铜弹壳,记录着这场工业化的屠杀。许多炮管因过度使用而磨损甚至炸膛,但替补的火炮很快就被推上前线。
俄军的炮兵并非没有反应。在最初的混乱后,他们零星地组织了还击。一些勇敢的俄军炮组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开火,炮弹落在德奥进攻阵地上,也造成了一些伤亡。然而,这更像是绝望的挣扎。德奥联军占据着绝对的数量优势和质量优势,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更先进的声光测距技术和航空校射能力。一旦俄军火炮开火暴露位置,立刻会招致德军 ter-battery(反炮兵)火力的精准而猛烈的覆盖性打击。很快,俄军的炮火就变得微弱而零散,最终几乎彻底沉默。
传回的电报、航空侦察照片以及少数敢死队侦察兵冒死带回的情报,共同描绘出一幅连但丁都难以想象的地狱图景:
大地被彻底“犁”了一遍又一遍,原本的地貌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冒着浓烟和恶臭蒸汽的糜烂泥潭。堑壕系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些被尸体、破碎的步枪、扭曲的钢铁和木屑填满的断续沟壑。曾经提供些许隐蔽的灌木丛和小树林被彻底“剃光”,只剩下焦黑、断裂、东倒西歪的树桩,如同指向天空的绝望手指。河流被迫改道,堤岸崩溃,人为制造的泛滥区面积扩大了数倍,浑浊的泥水吞噬了道路和田野。
俄军的通信被彻底物理性切断,电话线被炸成碎片,无线电天线被摧毁,传令兵在炮火中生存的几率微乎其微。指挥系统从上到下陷入瘫痪,师不知团在哪,团不知营在哪,营长找不到自己的连长。幸存下来的士兵,如同惊弓之鸟,蜷缩在积水的弹坑底部,浑身沾满泥浆和血污,承受着无休止的、足以让人发疯的震动和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