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昨天在街头看到的一幕: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蹲在垃圾桶旁,急切地啃食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骨头,几只野狗围着他狂吠,试图夺回那点可怜的食物。当埃里希走近时,男孩惊恐地逃跑,连那块骨头都丢下了。
“少尉?”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汉斯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来尝尝这葡萄酒?正宗罗马尼亚贵族窖藏,那些傻瓜为了一把破步枪就交出来了。”
埃里希摇摇头:“值班结束后吧。”
汉斯撇撇嘴,关上门离开了。埃里希能听到外面军官休息室里传来的喧闹声——今晚又是德军军官的派对之夜,用黑市换来的美酒和食物庆祝又一个征服的胜利。
完成报表后,埃里希披上大衣,决定出去走走。寒夜的布加勒斯特街道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巡逻的德军士兵脚步声在街道上回响。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犹太区附近,这里的贫困更加明显,许多房屋显然已被洗劫过,窗户破碎,门板摇摇欲坠。
在一盏昏暗的煤气灯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在张贴海报。埃里希走近一看,是官方布告,宣布延长宵禁时间并增加违反规定的处罚。贴公告的人转过身,埃里希认出是萨穆埃尔·科恩,一位当地犹太商人,德军指挥部强制征用的翻译和文书工作人员。
“穆勒少尉。”科恩略显紧张地点头致意,继续着手头的工作。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一丝不苟。
“这么晚还在工作?”埃里希问道,注意到科恩大衣下摆已经磨损,鞋尖开裂,显然生活窘迫。
“命令必须立即传达。”科恩简洁地回答,避免与埃里希有直接眼神接触。
埃里希知道科恩的处境。作为犹太人,科恩在占领区面临双重压迫——既是战败国公民,又是被德国人歧视的种族。但他流利的德语和熟悉当地情况的优势,使他得以在德军指挥部获得一席之地,尽管地位卑微。
突然,一阵骚动从街角传来。埃里希看到一队德军士兵粗暴地闯入一栋住宅,随后拖出一个不断挣扎的年轻人。
“搜查违禁食品!”带队士官高声宣布,从屋里拎出半袋面粉和几条熏肉。
老妇人追出门外,哭喊着抱住士兵的腿:“求求你们,那是我们最后的口粮!我儿子没有卖黑市,那是我们自己的储备!”
士兵一脚踢开老妇人,将年轻人铐上带走。科恩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双手紧握成拳。
“你知道这些人。”埃里希低声道,不是提问而是陈述。
科恩沉默片刻,最终回答:“玛利亚夫人,寡妇,儿子是印刷工人。那袋面粉很可能是她用最后一点积蓄买的,价格是战前的二百五十倍。”
又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公告栏上刚刚贴上的布告。科恩急忙试图固定它,埃里希下意识地帮忙。两人的手指短暂接触,科恩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
“我可以给你一些配给券。”埃里希突然说,自己都惊讶于这个提议。
科恩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埃里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怀疑:“然后呢?少尉,配给券只能换到承诺,而承诺填不饱肚子。市场上有的是粮食,只是价格...”他苦笑一声,“价格需要我们出卖灵魂来支付。”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提醒着人们这是平安夜,是应该充满希望和慈善的时刻。科恩微微鞠躬:“如果您允许,少尉,我还有工作要完成。”
埃里希点点头,看着科恩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回到总部后,他鬼使神差地调取了科恩的档案。档案显示,科恩曾经是成功的纺织品商人,拥有两家工厂和五家商店,全部被德军“临时征用”。现在他与妻子和三个孩子住在犹太区的一个小公寓里,靠为德军工作换取基本配给。
那晚埃里希难以入眠。第二天,他借口需要熟悉当地经济运作,请求施密特中校允许科恩协助他整理黑市交易记录。中校不疑有他,批准了这个请求。
于是科恩开始每天到埃里希的办公室工作。起初他公事公办,谨小慎微,但随着时间推移,两人独处时,科恩偶尔会流露出真实想法。
“这份记录显示,上周从蒂米什瓦拉运来的五百条军毯全部‘报废’。”某天科恩指着后勤报表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讽刺,“而同一时间,黑市上正好出现五百条德军制式军毯,每一条售价相当于罗马尼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埃里希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制止科恩继续说下去。
又一天,科恩整理药品记录时喃喃自语:“盘尼西林,二十箱‘运输中损坏’。”他抬起头,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愤怒,“我邻居的孩子死于感染,就因为买不起一剂盘尼西林。而这里‘损坏’的药品足够救活一百个这样的孩子。”
最刺痛埃里希的是科恩的语气——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麻木的陈述,仿佛这已是司空见惯的荒谬。
十二月末的一个傍晚,科恩工作到很晚。窗外突然传来喧哗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