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通讯官开始拍发电报时,鲁登道夫走到观察口前。晨雾中,隐约可见德军步兵如潮水般涌向英军阵地。更远处,亚眠大教堂的尖塔依然耸立,仿佛在嘲笑这场人间地狱。将军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去过教堂了——自从儿子在伊普尔阵亡后。
告诉小伙子们,他轻声对冯·里希特霍芬说,今天晚餐要么在亚眠吃热饭,要么在地狱里啃煤块。这句话很快传遍前线,成为鼓舞士气的战斗口号。
威廉·坦迪中士的耳朵在流血。连续七小时的炮击让他的听觉时断时续,世界仿佛被裹在棉花里。他跪在152毫米榴弹炮旁,用沾满火药残渣的手指将引信装进最后一发高爆弹。这门口径6英寸的大家伙是他们连仅存的火炮,其他五门都在德军第一波炮击中变成了废铁。
装填完毕!他嘶哑地喊道,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嘴唇上的裂口渗出咸腥的血,让他想起多伦多码头那家海鲜餐厅的牡蛎汤。
炮位上只剩下他和装填手麦克菲。其他炮组成员要么阵亡,要么在德军暴风突击队突破防线时逃跑了。坦迪透过硝烟望去,远处公路上挤满了撤退的英军部队——马拉的弹药车、徒步的步兵、担架队,全都乱作一团向亚眠方向涌去。有人丢下了机枪,有人拖着断腿爬行,更多人只是麻木地向前走,像梦游者般对头顶呼啸的德军炮弹毫无反应。
中士!骑兵!麦克菲突然指向左翼,苏格兰口音因恐惧而变调。
坦迪转头,胃部瞬间缩紧。一队德国枪骑兵正从侧翼包抄而来,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些来自东线的精锐骑兵像中世纪骑士般冲锋,马蹄踏过麦田时卷起漫天尘土。更可怕的是他们后面跟着三辆装甲车,车顶的马克沁机枪已经开始喷吐火舌。
方位2-6-0,距离八百!坦迪转动方向机,火炮笨重的炮管缓缓转向。他的手掌被冻僵的金属粘掉一层皮,却感觉不到疼痛。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给新兵们演示如何校准瞄准镜,现在那些年轻面孔大多已经躺在战壕里,被火焰喷射器烧成焦炭。
麦克菲疯狂摇动高低机:快点!他们冲过来了!一发机枪子弹打中炮盾,溅起的金属碎片在他脸上划出血痕。
坦迪将眼睛贴在瞄准镜上。视野里,领头的德军骑兵中尉高举马刀,嘴型像是在喊冲锋口号。更远处,亚眠大教堂的尖塔在炮火中摇摇欲坠,塔顶的十字架倾斜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他想起离家前母亲塞给他的《新约》,此刻正躺在他胸前的口袋里,被汗水浸得发软。
炮身剧烈后坐,炮架深深陷入泥地。炮弹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正中骑兵队列中央。爆炸将人马撕成碎片,一匹战马的前半身被气浪抛到三十英尺高的空中,内脏如雨点般落下。坦迪看到那个中尉的军帽旋转着飞向天空,像只可笑的乌鸦。
打中了!麦克菲跳起来,随即被狙击子弹击中肩膀,重重摔在炮架上。他的锁骨从撕裂的制服里刺出来,白森森的像根鱼钩。
坦迪扑向弹药箱,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抓起李恩菲尔德步枪,用颤抖的手装填子弹。公路上,溃退的英军运输队遭到德军机枪扫射,装载面粉的马车被点燃,燃烧的面粉形成诡异的粉红色烟云。一个炊事兵在火中手舞足蹈,像滑稽剧里的小丑。
中士...快走...麦克菲的军服被鲜血浸透,嘴唇变成青紫色。他的手指抠进泥土,试图爬向坦迪,告诉...我妹妹...
坦迪看了看只剩两人的炮位,又望向越来越近的德军骑兵。他抓起麦克菲的步枪,将两把枪架在炮盾上。第一发子弹打穿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的喉咙,那人像折断的稻草般栽下马背。第二发击中马匹的胸膛,那畜生前蹄跪地,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十码远。
来啊,狗杂种!坦迪机械地拉栓、射击,再拉栓。他的军装袖口被炮膛余温烤焦,散发出羊毛燃烧的臭味。五发子弹,五个德国人倒下。但更多的骑兵绕过燃烧的马车,马刀反射着不祥的冷光。
第六个骑兵倒下时,德军终于注意到这个孤立的炮位。一挺mG08重机枪调转方向,子弹如镰刀般扫来。坦迪感到右腿一热,低头看见军裤瞬间被血浸透。他瘫坐在炮架旁,用最后的力气将手榴弹保险销咬掉。至少能带走几个垫背的,他想。麦克菲已经不动了,蓝色的眼睛望着天空,像两颗玻璃珠。
骑兵的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坦迪闭上眼睛,想起多伦多家门前那棵枫树,秋天时会变成燃烧般的红色。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公路方向传来——亚眠大教堂的尖塔终于倒塌了,哥特式的石雕圣母像从两百英尺高空坠落,砸在德军机枪阵地上。
坦迪大笑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他模糊地看到,教堂废墟中飞起无数白鸽,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组成奇特的十字架形状。这景象让他想起童年时主日学校老师说的话:鸽子是圣灵的象征...
他没能完成这个念头。德国骑兵的马刀划出一道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