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啊，你记不记得当年在省委党校，教廉政课的老教授说过一句话？”王晨仰头灌了一大口，酸涩微甜的汁液滑过喉咙：“哪句？”“干部出问题，九成九不是栽在‘不懂规矩’上，而是栽在‘自以为懂规矩’上。”李正望着付伟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知道自己不该睡刘小娟，所以编个‘恋爱’的壳；他知道不该碰宏远，所以找赵振华当靠山；他甚至知道不该改参数，所以只敢调高容忍度……可他忘了，规矩不是橡皮筋，不是你拉一拉、绕一绕就没事的。它是钢尺，量得出毫厘之差，也压得住千钧之重。”付伟明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砖地上闷响：“我认！我全认！只求……只求别牵连我爸妈！我爸是老教师，我妈……我妈刚做完乳腺癌手术……”王晨没扶他，也没应承。他拧紧瓶盖，把空瓶放进路边分类垃圾桶，动作缓慢而郑重。“明天上午九点，你自己去区纪委信访室门口等。带上你整理好的所有证据原件、U盘、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他顿了顿，“把那份你改过的参数表，打印三份，一份交纪委，一份交区教育局党组，最后一份，亲手交到刘小娟手上。”付伟明愕然抬头。“让她知道，你错在哪，也让她知道，有些错误，必须用最笨的办法去补。”王晨转身往巷口走，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瘦，“另外，赵振华那边，我会按程序移交省纪委监委驻教育厅纪检组。至于你……组织会给你机会。不是宽恕，是考验。能不能重新站起来，不在别人手里，在你每天早上睁眼后，第一个念头是躲，还是扛。”李正跟上来，递过一方素白手帕。王晨接过来擦了擦指尖残留的酸梅汤渍，忽然问：“爸，当年您在章昌，处理过类似的人吗？”李正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当然。有个乡镇农技站长，也是被省厅某处长许诺‘解决副科’，替人违规发放农机补贴，最后判了三年。出狱那天，我亲自去接他。他蹲在司法所门口啃凉馒头，看见我就哭。我说，哭什么？馒头不香？他说，香，可比不上当年在田埂上教老乡辨苗情时，那碗井水甜。”王晨停住脚步，望向远处湖西区方向——那里灯火如织，高楼剪影刺向墨蓝天幕，像一排排沉默矗立的界碑。回到夜宵店，刘小娟正坐在原位，面前那碗凉透的鸭血粉丝汤一动未动。她看见王晨，立刻起身，手指绞着包带，指节泛白：“王主任……付伟明他……”“他明天去纪委自首。”王晨拉开椅子坐下，接过李小蕊递来的热毛巾擦手，“该退的钱，一分不少退给你；该写的保证书，亲笔写；包括你孩子以后上学，区教育局会按政策优先协调学位。这些，我都让小蕊记下了。”刘小娟张了张嘴，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眼圈微红，却没落泪。李小蕊握住她手：“小娟，以后别信‘某领导亲戚’这种话。真有关系的人，从不挂在嘴上。就像我老公，以前在文史处，多少人喊他‘王秘’，可他给老家小学捐图书，用的是化名；帮农民工讨薪，跑腿的是他，签字的是劳动监察大队队长。”王晨端起茶杯，吹开浮叶：“还有一件事，我让局里把校建办所有在建项目清单、进度、监理日志，全部上网公示。从下周起，每周更新。你要是愿意，可以去看看——哪个工地水泥标号达标了，哪段围墙砌筑误差超了两毫米，哪天监理没签字就浇筑混凝土……这些，比‘付局长’三个字，实在得多。”刘小娟怔住，随即慢慢松开绞紧的手指，指尖抚过手机屏幕——上面正显示着湖西区政府官网首页，一条红色飘窗弹出：【关于全面推行教育基建项目阳光公示制度的通知（征求意见稿）】。凌晨一点十七分，王晨送李小蕊和刘小娟上车。车窗降下，刘小娟探出头，夜风吹乱她额前碎发：“王主任，我能问一句吗？您……您当初提拔付伟明，真的一点都没看出他这样？”王晨看着她，路灯在他镜片上投下一小片暖黄光斑：“看出过。他调任前，我在他办公室多坐了二十分钟，就为看他怎么处理桌上三份积压的群众来信——一封投诉食堂饭菜变质，他批了‘转后勤科核查’；一封反映教师职称评审不公，他写了‘请人事科复核程序合规性’；第三封，是学生家长问校服采购为何跳过招标，他盯着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揉皱了，扔进废纸篓。”刘小娟屏住呼吸。“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杆秤，但秤砣是歪的。”王晨声音很轻，“他不怕麻烦，怕的是麻烦里藏着的‘不确定’。所以他宁愿绕开问题，也不愿直面可能失控的真相。”车开走了。王晨站在原地，直到尾灯融进夜色。李正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递来一杯温热的枸杞茶：“累了吧？”“不累。”王晨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了视线，“就是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人说，组织部门选干部，不是选最聪明的，是选最‘不敢’的——不敢越线，不敢欺瞒，不敢在无人注视时松懈半分。”李正拍拍他肩膀：“走，回家。明天你还得去省教育厅，谈全省教育系统廉政风险防控试点。赵振华的事，得有人顶上去，不能让整条线瘫着。”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处。王晨忽而停步，仰头望着城市上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无数盏永不熄灭的灯，像散落人间的星群，明明灭灭，照见深渊，也映出微光。他想起付伟明瘫坐在砖地上的样子，想起刘小娟凝视公示网页时微微发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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