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他拿出口袋里的饭卡,放在手心,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已经磨损的磁条。
“我还欠你一顿饭。大四毕业的时候说好的,等我工作了,第一份工资,请你去学校门口那家‘老地方’吃一顿。你当时还说,就我这德性,别到时候连饭钱都付不起。”
他说着,自己都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哽咽。
就在这时,一直像雕像一样的张老师,忽然有了动静。他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转过头,看向林默,不,是看向林默手里的那张饭卡。
“饭……卡……”他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
“对,饭卡!”他立刻把饭卡递到老人眼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老师,你想起来了?学校的饭卡!”
张老师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卡片,嘴唇哆嗦着,似乎在努力地从记忆的废墟里搜寻着什么。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老……地方……”他又吐出三个字。
林默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想起来了!他还记得!
希望的火苗,在他几乎冻结的心里,猛地窜了起来。也许……也许还有救!也许他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锁在了某个深处!
“对!就是老地方!老师,你想起来了是不是?那家店的锅包肉,你最爱吃了!还有地三鲜!你说那家的地三鲜炒得最有‘锅气’!”林默激动地,语无伦次地说道。
他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奇迹。一场浪子回头,老泪纵横的重逢。
然而,张老师接下来的举动,却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他所有的幻想。
老人伸出枯瘦的、微微颤抖的手,不是去拿那张饭卡,而是一把抓住了林默的袖子。他的力气出奇的大,指甲几乎要嵌进林默的肉里。
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丝微弱的光芒变成了焦灼和……恐惧。
“卡……我的卡呢?”他急切地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我的饭卡不见了!没有卡……食堂不给饭吃!我要……我要回家……妈……我饿……”
他的神情,他的语气,瞬间从一个学者,退化成了一个找不到妈妈,怕挨饿的孩子。
林默彻底僵住了。
他手里拿着的,明明就是一张饭卡。可是在张老师的认知里,他的那张卡,丢了。他眼前的这个,不是他的学生林默,只是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手里拿着一张“别人”的饭卡的陌生人。
那短暂的清醒,那句“老地方”,根本不是记忆的复苏。或许,只是漫长混乱的思维中,一次偶然的、没有任何意义的词语组合。像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无数杂乱的噪音里,偶然飘出了一个清晰的词。
仅此而已。
林默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握着饭卡的手。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在这间小小的,连一个敌人都看不见的“副本”里,他被现实这个最强大的boSS,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秒杀了。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规则的对抗。只有一堵名为“遗忘”的,坚不可摧的墙,立在他的面前。他的所有能力,他引以为傲的“规则定义”,在这堵墙面前,都像个笑话。
他能做什么?
【定义:阿尔兹海默症,其病理表现为‘无效’】?
别开玩笑了。那等于是否定生物学,否定时间,否定衰老和死亡。其所需要的精神力和对世界规则的扰动,恐怕会瞬间抽干他,然后引来盖亚最直接的“抹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力量的边界。他是“规则重构者”,不是神。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找不到“饭卡”而陷入焦躁和恐惧的老人,心中的愤怒、不甘、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和无力。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饭卡,塞进了老人的手里。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平静,“别怕,卡在这里。你的卡,我帮你找到了。”
张老师立刻停止了躁动,他低下头,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用两只手紧紧地攥住那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满足的呓语。
他安静了下来。
林默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他此行的“任务”,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让他记起我”。也不是“请他吃一顿饭”。
盖亚也好,教授也罢,它们都以为,这个任务的“难点”,在于如何面对“徒劳无功”。
但它们错了。
这个任务真正的核心,不是让你去“赢”,而是让你去“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