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时让他觉得烦躁不堪的噪音,此刻却如同天籁。
它们是“真实”的证明。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神依然有些涣散。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的。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的。他拿起桌上一瓶喝剩的冰红茶,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甜腻香精味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还活着。他还“在”这里。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那片脏兮兮的窗帘。已经是黄昏了,夕阳正将最后的光辉洒向这座钢铁丛林,给每一栋高楼都镶上了一层廉价的金色。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着。
真好。
这种庸俗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可以被预测的日常,真好。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楼房,投向城市另一角。那个方向,是“不语”书店。他能想象得到,苏晓晓此刻或许正坐在柜台后,借着一盏温暖的台灯看书,或者在和她爷爷斗嘴,抱怨今天的晚饭又是清粥小菜。
这些鲜活的、具体的、触手可及的画面,像一剂强心针,将林默那几近崩溃的理智,一点点地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他为什么要搞出那个该死的盒子?
为了生存。为了不被“读者”抹杀。
而他为什么要生存?
为了守护眼前这一切。为了守护那个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是个“人”的角落,为了守护那个会对他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的女孩。
逻辑链条,在这一刻,终于闭合了。
他不能被那个盒子毁掉。他为了保护现实而创造了它,就绝不能让它反过来威胁到现实。
林默重新坐回电脑桌前,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次进入无限图书馆。那地方现在对他来说,已经从“安全屋”变成了“危险品仓库”。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集中精神,不是去连接那个庞大的精神领域,而是仅仅在自己的意识表层,构建一个最简单、最基础的指令。
他必须为这个失控的造物,上一道枷锁。一道由他自己制定的、也许脆弱,但必须存在的枷锁。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念诵一段冗长的咒语。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与权衡。这是他有史以来,下达过的最谨慎、最重要的一条定义。
“以‘林默’之名,定义以下规则,优先级置于个人认知顶层:”
“第一:将无限图书馆内,坐标【NULL】处的存在,正式命名为【潘多拉之盒】。”
——给予名字,是认知的第一步,也是束缚的第一步。
“第二:【潘多拉之盒】所在区域,将被定义为‘绝对禁区’。我,林默,禁止以任何主动形式,包括但不限于物理接近、精神探测、规则解析等,尝试与【潘多拉之盒】进行互动。”
——这是他对自己下的禁令,一道画地为牢的红线。
“第三:除非面临由‘盖亚’或同等级别外部威胁所导致的、不可逆转的‘抹杀’危机,否则,第二条禁令永不解除。”
——他给自己留了唯一的后门。如果横竖都是一死,那拉着一个连自己都恐惧的未知数一起下地狱,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选项。同归于尽,总比单方面被删除要来得有尊严。
当最后一个字定义完成,林默感到自己与那个盒子的关系,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创造者与失控造物的对峙,而更像是……一个狱卒,与一个被关押在最深处重刑犯的关系。
他看不见它,摸不着它,甚至被禁止去想它。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在他灵魂的最深处,那个新生的、名为【潘多拉之盒】的漆黑立方体,正静静地悬浮着。
等待着。
或者说,它什么也没在等。它只是存在着。
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林默这个创造者,最永恒的、最沉默的威胁。
林默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仰面倒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漏水而泛黄的痕迹。
他想,那个高高在上的“读者”,现在应该满意了吧。
故事不再是平淡的日常,也不再是主角单方面开挂的爽文。
一个外部拥有整个世界作为敌人,内部埋藏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未知炸弹的主角。
一个行走在刀尖上,不知何时会死于外力,又不知何时会被自己逼疯的角色。
这样的故事,应该……足够有趣了。
有趣到,让他能再多活几天。哪怕,是活在永无宁日的恐惧与焦虑之中。
“呵……”
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盒子’诞生了。
而他,也终于从一个随心所欲的“神”,变成了一个戴着镣铐跳舞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