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这种混乱。不,准确地说,我欣赏这种混乱背后那脆弱的秩序。它就像一个精密的社会学实验,而我,是那个唯一的、拥有全部后台权限的观察员。
来的人,泾渭分明,像油和水一样,即使被强行倒进同一个烧杯,也绝不相融。
一方,是以“午后红茶”为首的“剧情党”和被“世界之灵的哭泣”感召而来的中立玩家。他们一落地,便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拿出生活技能工具,开始修补被烧毁的房屋栅栏;有人是牧师或圣骑士,口中念念有词,圣光柔和地落在受伤的Npc身上;还有人,只是静静地走到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面前,笨拙地,却又真诚地,尝试和他们对话。
他们眼中的Npc,不是一串代码,不是任务发布器,而是一个个需要被安抚的、活生生的灵魂。他们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怜悯、热忱,和一种找到了归属感的狂热。
另一方,则是来看热闹的,或者说,来制造更大热闹的。他们三五成群,站在村外的山坡上,或者干脆就大咧咧地停在村口的大路上,对着忙碌的“剧情党”们指指点点。他们的Id大多张扬而富有侵略性,装备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们交头接耳,不时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看那群傻子,真把这当模拟人生玩了?”一个Id叫“血手人屠”的狂战士扛着巨斧,唾了一口唾沫。
“世界任务?奖励是一个‘故事’?哈哈哈哈,我他妈玩游戏是为了看故事?我不如去买本书!这游戏的设计师脑子被门挤了?”旁边一个叫“法外狂徒”的法师应和道,他手心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团奥术能量,像一条躁动不安的毒蛇。
他们不理解。或者说,他们拒绝理解。在他们的世界里,变强是唯一的真理,pK是最好的交流方式,Npc的价值,只在于他们能掉落什么,能提供多少经验值。
而“霸刀”公会的人,也来了。他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远处观望,而是直接、粗暴地,组成一个锋矢阵,停在了村口那条唯一的、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上。他们沉默着,像一群盘踞在路口的恶狼,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复仇的火焰和被羞辱后的怨毒。
他们是来复仇的。不仅是向我——那个他们无法触及的“源世界之灵”复仇,更是要向那些胆敢响应我号召的玩家,向这个该死的、让他们蒙受奇耻大辱的村庄,复仇。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连落日村那带着草木灰味道的风,似乎都凝固了。
我坐在显示器前,像一个等待宣判的赌徒。我的赌注,是人性中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善意”。而赌桌的另一边,是纯粹的、原始的、以破坏为乐的混沌。
冲突的爆发,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没有新意。
一个“剧情党”的女性玩家,Id叫“夏日漱石”,她正在给铁匠霍普的女儿,那个叫莉莉的小女孩包扎手臂上的擦伤。她包扎得很仔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莉莉很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是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就在这时,“霸刀”公会的副会长,“霸刀天下”,动了。
他是一个装备精良的盗贼,身形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那个女玩家背后。他没有直接攻击玩家——在安全区攻击白名玩家会受到系统严厉的惩罚。但是,规则的漏洞,永远是为那些热衷于破坏规则的人准备的。
他的匕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没有刺向“夏日漱石”,而是对准了她面前的——Npc小女孩莉莉。
尽管他的攻击在“安全区”的规则下,不可能对Npc造成任何实际伤害,只会显示一个大大的“无效”。但这个动作的侮辱性和挑衅性,已经溢于言表。
他在用最恶毒的方式宣告:看,你们拼命守护的东西,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我甚至不需要真的杀死她,我只需要做出一个“想要杀死她”的动作,就足以碾碎你们那可笑的圣母心。
“夏日漱石”的身体僵住了。她缓缓回头,看着“霸刀天下”那张隐藏在面罩下、只露出一双戏谑眼睛的脸。
莉莉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躲进了“夏日漱石”的怀里。
这一声哭,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了在场所有“剧情党”玩家的心里。
“午后红茶”就在不远处,她正在指挥人手清理一间被烧塌的民房。听到哭声,看到这一幕,她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瞬间冷得像一块冰。
她二话不说,从背包里拿出法杖,一道炽热的火球,几乎是擦着“霸刀天下”的耳朵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他身后的泥地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坑。
她攻击的是地面,没有对玩家造成伤害,同样规避了系统的惩罚。但这已经是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
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