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并非绝对安全。有一个来自我们之外,来自‘现实世界’的、更古老、更根本的法则,在无时无刻地侵蚀着这里。”
他将那本小册子递给林默。
“它叫【遗忘】。”
林默接过册子,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战。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空”的感觉。仿佛这本书的“存在感”正在流失。
他翻开封面,里面的书页上,曾经应该有文字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墨迹印痕,像风干的泪痕。他努力去看,却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本书,正在被遗忘。”教授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鬼故事。“当一个故事,在‘现实’中,被所有的读者,被所有知道它的人彻底遗忘时,它就会从这个图书馆里……永远地消失。不是被封存,不是被修改,而是彻彻底底地、从存在的根基上被抹除。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去想。
“这本书的故事是什么?”他问。
“它曾经是一个很美的故事。”教授的眼神变得悠远,“关于一个可以和风对话的男孩。他不像你,他的能力很微弱,只能听懂风的低语,把风的消息告诉村里的人,帮他们预测天气,躲避山洪。村里的人都很爱他。他的‘故事’,因为被很多人‘阅读’和‘讲述’,所以很稳固,很鲜活。”
“但后来,村子外面修了路,通了电,有了气象站。人们不再需要听风的消息了。渐渐地,大家觉得他是个只会胡言乱语的怪人。孩子们嘲笑他,大人们躲着他。最后,那个男孩在一个冬天,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山里。几十年后,村里已经没有人再记得,曾经有过一个能和风说话的男孩。”
教授指了指林默手中的册子。
“当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死去时,这本书……就开始‘褪色’了。它的‘读者’归零了。它的‘存在’失去了现实世界的基石。现在,它正在被【遗忘】法则慢慢地吞噬。再过一段时间,它就会彻底变成一本白纸,然后化为尘埃,从这个宇宙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林默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那本正在死去的“书”,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怕的未来。他终于明白了教授之前那个问题的含义。
“所以……”林默艰难地开口,“如果我躲起来,不使用能力,不被任何人知道,不与世界产生任何交集……”
“是的。”教授残忍地打破了他的幻想,“那么恭喜你,管理员先生。你选择了最安全,也是最致命的一条路。”
“‘锚’或许永远不会再来找你。但【遗忘】会。你,作为一个从诞生起就隐藏在阴影里的故事,你的‘读者’有几个?”
教授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林默。
“没有。一个都没有。除了我这个情报贩子,和‘锚’那个杀毒软件,没有任何一个‘读者’知道你的故事。你就像一本从未被打开过的新书,静静地躺在仓库的角落里,等待着纸张发黄,字迹褪色。”
“不……不对!”林默猛地反驳,“还有苏晓晓!还有书店的王爷爷!他们……”
“他们知道的是那个叫‘林默’的普通青年,一个喜欢看书、有点孤僻的邻家大哥哥。他们‘阅读’的是你的伪装,你的封面,而不是你真正的故事。你真正的故事,关于一个能定义规则的‘异常’,关于一个孤独的‘管理员’,这个故事的读者,是零。”
“而你为了守护他们,不惜暴露自己,这为你真正的故事,写下了第一个惊心动魄的章节。但也仅此而已。之后呢?你开始逃亡,躲藏,切断和世界的联系。你正在亲手把你的书合上,把它扔进最黑暗的角落。”
“管理员先生,你现在面临的,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主动现身,使用能力,书写你的故事,‘锚’就会循着涟漪而来,试图将你的书页撕得粉碎。”
“被动躲藏,与世隔绝,你将不会被任何人‘阅读’,最终在沉默中,被【遗忘】彻底抹除。”
“一个是被杀,一个是病死。你选哪一个?”
教授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将林默刚刚建立起来的“管理员”的自信,砸得粉碎。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游戏的玩法,却发现这根本就是一个必死的棋局。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在响着,但听在他耳中,却像是为他提前奏响的哀乐。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这比面对“锚”的【法则固化】还要恐怖。那是一种被整个存在彻底否定的、终极的虚无。
他想到了那家书店,想到了苏晓晓明亮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温暖的连接。如果他被遗忘了,那么在她的记忆里,是否也会有一个叫“林默”的位置,慢慢褪色,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甚至彻底消失?
不。
绝不。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