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后庭园林一汪清池前,入了盛夏,满池碧叶连天,粉白荷花开得正好。
小女孩儿梳着双环髻,正值垂髫之年,立于池畔青石上,一身轻薄柔软的石榴红绫罗裙成了夏日里最惹眼的一抹亮色。
她指向池心唯一一株并蒂莲,用渴求的眼神望着阿娴。
阿娴俯身耐心劝道:“殿下,荷花是皇后娘娘专门为林小姐种下的,未经允许,不能碰。”
“阿娴……可我才是母后的女儿啊。”
盛京华气得鼓起脸,眼眶泛红。
并蒂莲一茎两花,亭亭立于碧波之上,盛京华盯着它们,忽然觉得那两朵花格外刺眼。
她掐着手心,双拳紧攥,突然拾起地上的石子朝并蒂莲扔去。
不要碰,不要碰,阿娴总让她不要碰。
她偏要碰!
她和弟弟也是父皇母后的孩子,凭什么不能碰!
石子擦着花瓣飞过,盛京华不死心,捡起一颗又一颗,终于打落几片粉色的瓣子。
阿娴情急之下上手阻止,欲抱着盛京华远离池畔,盛京华却不依,恶狠狠咬了阿娴手腕一口。
盛京华挣扎着远离阿娴,眼里燃着熊熊烈火:“你也帮着他们欺负我!”
“你个贱婢有什么资格拦本公主!”
盛京华胸膛剧烈起伏着。
转身继续扬手掷出石子,手臂挥得越来越用力,终于,有一颗精准击中茎秆。
茎一弯,并蒂莲猛地歪向一侧,坠入水中。
一股奇异的兴奋瞬间替代盛京华心中原本的愤懑不平。
捏着石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在看向一旁惨白着脸的阿娴时,她嘴角弯了弯。随手把散落的头发别至耳后,冲阿娴轻哼一声,蹦蹦跳跳跑开。
盛京华心情极好,途经园林东侧花房时,忽然双眼一亮。
花房依竹丛而建,覆着轻薄透气的纱帘,四面花架错落摆放,枝叶交错,形成天然的绿荫屏障。
东宫的宫女内侍正往石桌上摆放瓜果,冷食,最显眼的便是那三道晶莹剔透的酥山。
酥山由上等的牛乳、新贡的蜂蜜,以及果酿浇上冰酪制成,还撒着细碎的金箔,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炎炎夏日,带着甜味的丝丝凉意扑面而来。
盛京华正欲坐下却被苏立春阻止。
苏立春满脸堆着笑:“殿下,这是圣上特意嘱咐御膳房为太子备的酥山,您不能碰。”
盛京华抿了抿唇,仰起小脸:“苏公公,可是桌上有三份。”
“另外两份是给林公子和林小姐备的,殿下若想吃,可回西配殿寻小厨房厨娘自己做。”
盛京华神色一僵,像是吞了口烧红的炭,堵在胸口,吐不出去也咽不下。
宫人忙碌着,没一个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
这回她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坐着,直到听见太子和林家兄妹的笑声,盛京华内心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仓皇逃离。
她学女红、习书法、读书,她拼命让自己变得有用,她想证明自己可以做到比太子还好。可她越努力,皇帝投向她的目光越冷漠。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和弟弟不值得被爱。
直到盛京华十岁那年,她在铜镜里瞧见替她挽发的阿娴。
一大一小长得真像。
她启唇轻轻唤了声:“娘。”
阿娴手一抖,眼中惊惧难平,梳篦上还夹着一缕刚扯下的墨发,但盛京华没叫疼。
她发现了真相,她和弟弟并非皇后所生,难怪皇后对她的态度甚至不如那对异姓兄妹。
她哭着质问阿娴为何不争,为何不替她和弟弟争一争。
阿娴只会抱着她一个劲哭诉,说都是她的错,是她自己当年鬼迷心窍,惹怒了皇帝。
皇帝厌恶她,包括她生下来的孩子,她若争,只有死路一条。
盛京华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和弟弟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错误。
她恨,恨这张脸。
恨装模作样的宁萱。
她终于死了!终于死了!
可是为什么阿娴也要跟着死。
为什么!
床榻上的女子猛地睁开眼,霞色帷幔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大口大口喘气,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盛京华,朕给了你金枝玉叶的体面和尊崇地位,已算仁至义尽,莫要贪图不属于你的东西。】
【你好自为之。】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盛琰回来了!
盛京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忽然轻轻笑了声,眼泪却顺着眼角先滑了下来。
阿娴不要她,亲弟弟背叛她,就连皇兄……宁愿把稽查司给个文不成、武不就,只会讨巧嘴甜的废物也不给她。
凭什么……凭什么在她和盛京墨之间,她还是被抛弃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