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小,发热昏昏沉沉,是姑姑在床边守了他一整夜都不肯合眼。
她用浸了凉水的巾帕一遍遍帮他擦身子,敷在滚烫的额角。
夜里难以安眠时,姑姑便将他抱在怀里,一边抚着他汗湿的发顶,一边哼唱江南小调,再道一句“别怕,姑姑在”。
汤药涩口,然而在他咽下药眉头刚皱起时,嘴里就塞进一颗蜜饯。
王松妍太过熟练,好似曾经也这般照顾过旁人。
王松全子嗣多,王衡只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但出身王家,自小也锦衣玉食、仆从环伺。
身边却始终缺了一个位置。
他贪心,趁机拽着王松妍指尖轻轻唤了声“娘亲”。
那时他不懂姑姑眼底为何有恨。
他以为是自己的冒犯惹了姑姑不高兴,识趣地再也不提。
王衡现在懂了。
姑姑将他看做表兄时怜他,将他看做王松全时……恨他。
姑姑眼里从来没有王谨之这个人。
王松妍眼睁睁看着银簪越刺越深,触及王衡紧闭双眸,平静等死的模样时忽然就松了手。
真没意思。
她缓缓起身,目光掠过在场所有人,随后从袖中摸出一截乌木火折子,轻轻一吹。
她的确拿不出海祭证据,仅凭寥寥数语不会有人信她。
但今日当着太子和众人的面揭露真相,王允山一死,王家往后的日子好不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不会再信任何人。
微弱的火星跳了跳,透过橘红的光焰,王松妍看见了拨开人群踉跄上前的墨剑山。
墨剑山也在受邀之列,他站在人后一字不落听完所有。
今日他特意褪去往日打铁时最常穿的粗布短衫,换上一身藏青色锦衣参宴,柔顺细腻,银黑交杂的鬓发一丝不苟梳得齐整。
他看着王松妍,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与痛惜。
见到故人,王松妍眼中恨意稍稍淡了些,她抿唇一笑,轻声道:“你也老了。”
墨剑山强撑的体面霎时荡然无存,慌忙背身擦去泪水方才转头问道:“他……知道这些事吗?”
王松妍神色一顿,轻轻摇头:“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把这些难堪的过往告诉程洲。
只是没想到世上除了她竟还有人认出面目全非的程洲。
“剑山兄,今生能与你相识,是王松妍同程洲三生有幸。”
话落,王松妍抬手一松,火折子坠地滚至王允山脚边。
与此同时,一缕灿金细粉自她袖中纷扬洒开,落了王允山满身。
金粉遇火即燃,不是寻常明火,淡蓝夹杂着黄白色,瞬间以王允山为中心席卷开来。
一点幽光乍亮,火焰霎时顺着翩飞的蝶翼、顺着阁窗外刮进的湖风、顺着落遍各处的金粉疯窜。
百蝶化作漫天流火,将周遭一切都卷进一片绚烂又致命的烈焰之中。
明火惶惶,其中以王家人所在处烈火最盛。
谁也不曾料到王松妍竟能下如此狠手,殿中霎时乱作一团,齐齐推挤着往楼下跑。
王允山哀嚎两声后就绝了气息,王留善甚至来不及惊怒斥责,迅速吩咐护卫疏散人群。
大半人逃的逃、跑的跑。
到最后仅剩盛泽玉以及王、陆、柳、程四家。
火舌瞬间卷上殿中四垂的锦帷,烧得朱红立柱噼啪作响。
王松妍丝毫不在意衣摆缠上的火焰,远离众人寻了处地静静坐下。
墨剑山急忙上前劝阻,燃烧的帘帷连同梁柱却轰然断落在他眼前,阻了前路。
王衡跪在地上怔怔望着,泪水刚坠地就被炙烤成白烟。
姑姑……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王松妍死意已决。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程惜川见太子和林乔仍无离开之意,什么在柳瓒眼前要同太子避嫌忘得一干二净。
直接大跨步上前,同福鸿一人携着太子一只胳膊就避着火往楼下走。
这可是他们程家的前程,要是折在这儿还谈什么前程,指不定全家命都得丢。
柳瓒也及时凑上前,将太子护得密不透风,为了挡住四溅的火星子,露在外面的肌肤被灼伤好几个伤痕。
林乔身旁有林曦和谢红英,无须盛泽玉担心,他往身后看了眼便收回视线,然而眉心越蹙越紧。
难不成他猜错了,柳瓒并不打算在今日动手?
盛泽玉摸了摸腰间,早在入宴前林乔给他平安符时一同塞进他手心里的还有瓶药,同周元承上的那瓶解药一模一样。
他将计就计并未接下周元的药,只有在柳瓒眼里他越虚弱,才会越放松警惕。
但入宴以来柳瓒一句话都未多说,王松妍大闹寿宴多好的机会,却连刺客人影子都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