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的第一个女性长辈就是王松妍,他的姑姑。
姑姑很美,却不爱笑。
就像绣在屏风上的精致芍药,华美却无半点生气。
尤其看向所有王家人时,眼神平静无波,宛若看着一群死物。
王衡确认,是所有。
但除了他。
姑姑只有见到他时才会笑。
王衡十分清楚,若不是他才华出众老祖宗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会多给。
而在八岁以前,尚未长成的年纪,整个王家只有王松妍会关心他学业与身体。
姑姑怜他没有亲娘,亲爹浪荡。虽从不在人前对他过分热络,但冷了会嘱咐他添衣,记得他所有喜好与忌讳,风寒生病时甚至亲自照料。
在王衡心里,王松妍等同他亲娘。
但此刻,王衡像是第一次认识王松妍。
王家最尊贵的老祖宗和往日最受宠的王松全正狼狈不堪匍匐在王松妍脚下,周遭是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在幻翁帮助下,王松妍一刀刀剐下王松全心口的肉再塞进王允山嘴里,温热的血糊住了眼睫,也染透王松妍雪白的衣襟,浓浓的血腥味混着异香迅速蔓延。
王衡怔愣愣望着这幕,惊醒时立刻挥去眼前翩飞的蝴蝶疾步上前,最后停在两步外:“姑姑,您……您这是做什么。”
王允山仿佛看见救星,他竭力挣脱幻翁钳制的双手,零碎的话语混着血沫碎肉从嘴里喷出来:“谨之……快……快阻止她!”
王松妍手上动作一顿,抬头露出王衡最熟悉的笑容,递上手中血淋淋的纤薄刀片:“谨之,你不是想做姑姑的孩子吗?”
“杀了这两个老不死的,姑姑就让你唤娘好不好。”
王松全疼得蜷成一团,在王松妍放任下,他朝王衡一步步爬去:“救……救我……。”
明眼人都知这是王家起了内讧,而来此宾客不过是被牵连。
有少数人实在受不了此等血腥的场景匆匆离开,剩下的人要么是坐山观虎斗,要么是听见王松妍那句二十八名学子因王允山而死选择留下。
一番折腾下来动静不小,珠楼一楼二楼赴宴的人见侍卫纷纷往楼上赶,按耐不住好奇心也前往三楼。
于是三楼人数不减反增。
周遭窃窃私语直往耳朵里钻,王留善尝试起身,可膝头一软又重重跌坐回去。
他见王衡仍傻站原地不动,绵软无力呵斥:“谨之!还不快让侍卫护着太子和客人速速离开此地!”
涉及王家隐私,若被太子和这群好事者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王衡陡然醒转,偏头一瞧太子一行人皆面色难看歪倒在座椅上,立刻吩咐人上前搀扶。
谁知幻翁竟在这时取下面具,朝太子屈膝跪下,磕头一声比一声响:“草民原是平澜商会会长周元,今日冒死叩见殿下,只求殿下还海祭四十九条枉死性命的公道!”
“两年前王允山王老贼为保自身苟活,铲除异己,竟与人勾结提前海祭,布下阴阵夺了那四十九条人命为自己强行续命!”
“殿下心怀天下,庇佑万民,是我等草民唯一希望,求殿下为逝者伸冤,草民感念太子殿下天恩,世世代代永记殿下大德!”
“求殿下做主!做主啊!”
周元粗糙的额头很快破皮,猩红的血顺着褶皱逐渐染红半边脸。
盛泽玉自然识得眼前这个矮小清瘦的老人,曾送来一碟酥好的花生米。
他闲闲往椅背一靠,摆明了不愿离开,侍卫只好又回到王衡身边。
“可有证据。”
幻翁再一叩首:“王夫人便是证据!”
“两年前王老贼大病一场,前去看诊的大夫皆说药石无医。七七岁本算高寿,然而他还是不知足,不知从何处寻来邪术活祭四十九人强行为自己续命。”
“船难事发后王夫人于病榻前尽孝时无意间听见王允山与王留善合谋,她心善不愿同流合污,于是决定寻上我一同揭穿王老贼。”
“然王老贼一手遮天,她一外嫁女,我一前商会会长,若贸然揭露此事只会落得尸骨无存。”
周元忽然抬头,泪流满面哽咽道:“我们一直在等,直到京中传来殿下即将亲临江南的消息,我们便知晓时机已到。”
“殿下自来江南斩贪官、除奸佞、治水患,亲民爱民,草民便知自己的选择没错!”
周元朝前跪行几步,又重重埋首叩头,双手捧着装有解药的瓷瓶高举过头顶:“草民冒犯殿下贵体,罪该万死,但我儿同其余四十八人因老贼无辜丧命,求殿下彻查,还枉死者一个公道!”
太子并未立刻应答。
观此情形,王夫人可不只是大义灭亲的目的这么简单,一刀刀下去毫不手软,周元是否被王夫人利用也尚未可知。
王衡一脸呆怔。
笑容满面的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