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夫人半伏在榻边,涕泗横流:“老爷,那小子就是胡言乱语啊!”
“姐妹二人的婚事都是她们亲自点头应下,她们若不应难道我还能逼她们嫁不成。”
程鸿眼神冰冷而疏离,半分狡辩之辞都没入耳:“余婉清,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同我爹妥协纳了你。”
害他与发妻离心,害他空守余生几十年。
余老夫人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楚:“我,我怎么说也为你操持家务四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知道旁人在私下都怎么议论我说我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你倒是求仙问道去的干脆,我受过多少委屈你知道吗!”
“不是你自找的吗?”
程鸿讥诮地笑了声:“当年是你要做妾,程家子孙那么多你不选,非要犯贱贴上我,不就是见程洲跑了我成为家主的机会最大。”
“余婉清,你在装什么,这些年容你在程家是因为我懒得再娶,更不想族谱上再添一个多余的名字,给了你名分地位,既不珍惜休怪我无情。”
程鸿懒得再看她,转过身去沉声道:“即日起,府中中馈暂且移交大小姐程博宁执掌。”
“你,程鸿你!”余老夫人捂着心口急得翻身下床,却踉跄着跌坐在床沿:“你这是在羞辱我!”
她本就因妾室身份上位被人瞧不起,比不得陆茗出身世家大族,若没了掌家权往后怕是连府中下人也得轻慢几分。
程鸿头也不回离开,屋内的丫鬟婆子齐齐低头不敢言语,贴身嬷嬷上前欲扶却被余老夫人一把挥开。
只见房门被砰地关上,只有道道呜咽声从屋内传出。
……
门内吵着,林乔新认的便宜儿子在旁将他所知晓的各种小道消息道了个一干二净。
程鸿发妻陆茗出身昭陵陆家,书画无一不精,富有才名。
成亲后两人志趣相投,时常结伴游玩山水,赏诗作画,但谁也没想到陆茗会死于产子,留下一对双胎女儿便撒手人寰。
据说当时若不是程鸿已经接下程家的担子,恐怕也会随陆夫人去了。
程惜川听着门内的哭声也一时心情复杂,他从未见过前头那位陆夫人,幼时每当他娘提起时他也会跟着一起憎恨。
到后来听的次数一多,他渐渐心生不耐烦,再后来被逼着娶了余筝,心中生怨,对自己亲生母亲的埋怨。
以至于最初他冷落了余筝一段时日,但余筝和他母亲截然相反,他甚至在她身上看见旁人嘴里那位陆夫人的影子。
只是太爱哭,嗓门稍微大些就会掉眼泪花子。
渐渐的他发现了母亲的真面目,迂腐且刻薄。
林乔见程鸿走了出来,立刻提出告辞。
程惜川听得嘴角一抽,死丫头片子什么时候这么懂礼数了,怕不是听高兴了才舍得走。
程惜川正单脚穿鞋,谁知程鸿忽然疾步从他身侧走过,他一时没站稳单脚蹦跶好几下才稳住身形。
程鸿站定在林乔身前,小心翼翼问:“林小姐……世上当真有鬼神?”
“有。”
程鸿语气添了几分急切:“那死后还能与故人再见吗?”
“不会,人死后记忆会逐渐消散,纵使故人相见也不识。”
林乔无情戳破程鸿幻想:“而且我觉得陆夫人也不会想见你。”
程博仁瞥见程鸿霎时惨白的脸色,大着胆子拽了拽林乔衣袖,但林乔不吐不快:“您自诩情深,却对陆夫人用命换来的一双女儿不管不顾,你凭什么让她见你。”
林乔扶了扶覆眼的绸带:“您明知余老夫人性子,却宁愿将中馈交与她打理也要到寺庙逃避自己的责任,老爷子,你是在赎罪吗?赎不了的,任你念再多经、捐再多香油钱、心中忏悔无数遍都没用,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回不来。”
“沈昭,我们走。”
程博仁不孝顺地松了口气,姑奶奶终于走了。
但他还是扬起笑脸冲二人背影挥了挥手:“义父义母,改日再找你们玩啊!”
程惜川刚平息的怒火又窜上来,结果转头就对上老爷子泪流满面的脸。
程鸿怔怔然朝外走,步履蹒跚,嘴里一直念叨“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
是夜,余老夫人怔忪坐在铜镜前。
明亮烛火下,镜中的老妇人指尖无意识拂过脸颊,触到的却是松弛的皮肉与深刻的纹路。
她嘴角不自觉的抿紧,不甘和怨怼如藤蔓般悄然爬上眉梢。
然而下一瞬紧蹙的眉心又缓缓舒展开。
陆茗还是输了不是吗,程鸿的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儿孙满堂、荣华富贵她如今都有了。
世家贵女又如何。
余婉清情不自禁低低笑出声,正待歇下时房门却突然被推开。
待偏头看清来人余婉清眉头一皱:“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