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雍丘第一日,程洲直接租下一处院落安置。
白日程洲不在时王松妍就学着做家务,邻里乍然见到这么漂亮的姑娘,纷纷上门打听。
王松妍只说是逃难的夫妻,丈夫有一身武艺,前来投奔成王谋一份机遇。
谁知王松妍这么一说,众人表情皆有些怪异。
但还是有好心婶子提醒王松妍成王性情残暴,二人最好还是另谋出路。
夜里程洲回来时,王松妍将此事一说,程洲只道放心。
他凭借一手枪法进了成王营帐,得了个总兵衔头,虽与成王仅有一面,但几日功夫通过旁人言语便知晓成王为人,一介莽夫,靠着匹夫之勇又隔着大江天堑才暂时安稳。
他自要寻明主而侍,如今不过是权宜之计。
一年时间程洲以极快的速度升至校尉,成王也愈发看重程洲,得知程洲二十生辰,临时为他备了加冠宴。
王松妍洗衣做饭越来越顺手,原本细腻纤长的十指已经磨上一层薄茧,但王松妍却很开心。
她哼着歌备好一桌酒食和一只银枪穗子,本该落日归家的人却头一次迟到。
王松妍独自坐在桌旁,看着腾腾冒热气的饭菜一点点冷却。
她不禁想,若程洲还在江南,还是平澜程氏嫡次子,是被寄予厚望的程氏未来家主,他的冠礼一定不会如此潦草冷清。
三加冠服、礼乐相和,程家门前车水马龙,宾客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但王松妍又清楚,程洲一身傲气,既出了江南若不成就一番事业绝不可能回程家,更何况程家主不可能将自己精心培养的儿子送去战场。
若不是一纸婚约束缚,照程洲性子迟早独自离家投军。
王松妍比程洲先一步生出悔意,在她第一次生病时,只是她不敢承认,她于程洲而言其实是个累赘。
她越想,心越沉。
门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巷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程洲一夜未归。
王松妍守着烛火伏案睡了一夜。
程洲第二日昏时方归,王松妍什么都没问,依旧如同往日一般帮他脱下沾满尘土的甲胄,打理他凌乱的头发,听他讲述今日营中又发生了什么,王松妍轻声应着,又细细嘱咐。
这是他们离开江南的第一年,感情甚笃。
第二年,局势突变。
成王死于一杯毒酒,雍丘被乱军突袭,王松妍躲在家中地窖才逃过一劫,但家中银两皆被搜刮,成王军队溃散而逃。
程洲再一次带着王松妍逃离,不过这次远没有离开江南时般胸有成竹。
自此二人于各方大小势力辗转两年,优柔寡断者、沉迷酒色者、残暴血腥者,皆不是程洲想寻的明主。
这是他们离开江南的第三年,王松妍双手的茧越来越厚,而久经战场的程洲眉宇间已染上风霜,也越来越沉默。
直到他听闻程浔的名号,听说起义军盛军出了个令人胆寒的程将军,平澜程家人,一路披荆斩棘,连夺三城,未尝一败。
甚至与西北沈家军沈襄作赌,谁能先拿下雍丘。
那夜程洲喝了很多酒,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王松妍坐在窗下,手中绣棚上的鸟精致华贵,却又娴静死寂。
窗缝中隐隐漏进几道细微的抽噎,王松妍便知晓,程洲也后悔了。
翌日
王松妍于院中晾晒衣服时无意间提起盛军:“听闻起义军首领盛琰才二十出头,如今正广慕贤才,这几年时不时就有起义军的消息冒出来,能凭一股小势力壮大至今,想必首领定不是平庸之辈,不如我们去试试。”
程洲埋头拭枪,头也不曾抬:“不去。”
王松妍循循善诱道:“总归试试嘛,而且西北沈家军沈襄也在盛军,他都认可的人想必错不了——”
“你烦不烦!”
程洲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他不敢看王松妍是何表情,提着银枪就出了门。
程洲心中有愧,用一个月攒下的银钱买了根银簪,王松妍还是像往常一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笑着让他帮自己簪上银簪。
王松妍知道,少年扬名之人不会甘于平庸,更不会承认自己走错了路,甚至被一个从前不如他的人比下去。
王松妍用笑容修复两人岌岌可危的关系,保护着程洲可笑的自尊心,维持自己的体面。
即便有一拍两散那日,她也绝不会如泼妇般歇斯底里。
第四年,
盛军异军突起,天下大半皆入其囊中,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同胤朝一直僵持不下。
程浔名声越来越响亮,到后来甚至打出程家军名号,程洲却越来越嗜酒,那杆银枪只有在他醉酒时才会挥舞,也只有在那时王松妍才好似又见到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生逢乱世,王松妍不敢生孩子,三间瓦舍两小块菜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