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虽从未见过，但自定亲之日起画像就送往对方家中。
观程洲这般情态，定是不放在心上连画像都不曾看过，甚至已有婚约在身还四处撩拨。
若说生气……偏偏撩拨的是她。
在众人打趣下，程洲晕乎的脑子逐渐清醒，王松妍抬眸就对上程洲灼热的眼神，像盛了十里燎原的星火，毫无遮拦落在她身上。
那时王松妍觉着，画像远不及真人来得生动明艳。
她慌忙垂眸避开，四周哄笑声此起彼伏，皆道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程洲脑子一片空白，想到方才所言一时懊悔不已，正想开口解释王松妍已经红着脸落荒而逃。
程洲见过无数名门闺秀、画中佳人，却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这般，仅凭一个抬眸、一抹羞怯便让人觉得世间所有都成了她的衬景。
程洲记了一辈子。
两情相悦，心心相印。
原本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程、王两家因二人关系缓和不少。
平澜街上少了吆五喝六的程小公子，王家却多了个日日寻着借口上门的登徒子。
王松清着实厌烦门前嬉皮笑脸的人，但程、王两家联姻对王家来讲有利无害，尤其是在如今时局动荡的情况下，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王松清留下句注意分寸便不再多管。
程洲得着机会便会曲腿坐在墙头，同王松妍讲城外漫山遍野的桃花，红似火烧云；沱江的龙舟赛，锣鼓喧天，万人空巷；街角的糖画……
王松妍并未因他的闯入而恼怒，她静静听着，笔下素白的宣纸上开始有了色彩。
石青色的远山，胭脂色的桃花，用藤黄勾勒初生的柳叶。
素宣染色，心亦花开。
二人时常结伴出游，那幅宣纸上的人和物越来越多。
有春草萋萋漫至天际的原野，有广袤无垠的蔚蓝大海，有成群振翅从头顶掠过的白鸟。
有不拘礼法、纵马郊野的程洲。
有一扬言要铸尽天下神兵的少年。
有海边礁石上依偎在一起的采珠女十三和程浔。
浓墨重彩，生生不息。
但谁也不曾料到当今天子会于兵祸四起之际微服私访，亲临江南。
只因月魄珠承至他眼前，又听闻鲛人献珠的传说。
那日天子恰好于海边见到同十三学着拾贝的王松妍，踉跄而行，裙摆挽至膝间，露出一截洁白莹润的小腿，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江南小调，有如珠落玉盘。
身后是闪烁着粼粼波光的万顷碧波，阳光洒在她周身，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衬得那张绝美的容颜愈发清丽脱俗。
天子以为自己看见了传说中的鲛人。
绝对的皇权下，众生皆为蝼蚁。
不过几日功夫，王家便收到旨意，言王家女王松妍品貌端方、性灵纯粹，特召入宫，封为贤妃。
且不说天子已年过半百，暴虐恣睢，照如今天下这般局势，群雄逐鹿，失了民心的胤朝不过是苟延残喘，王松妍进宫的结局可想而知。
消息传至程家时，程洲没有半分犹豫就提着长枪出门，程家主召集部曲将他死死拦在家门。
三百部曲，程洲硬扛了一天一夜。
程洲朋友众多，此时还愿帮他的只有程浔、采珠女十三和墨家第五代传人墨剑山。
程、王两家不可能因他们之间的儿女私情违抗皇权，“逃”是唯一的选择。
几人计划于王松妍伴驾进宫途中劫人，回京路上必经水路，若王松妍佯装落水，十三水性好可保她无虞。
计划顺利得不可思议，十三提前划着小船等在不远处，见王松妍已站上甲板果断跃入水中。
王松妍落水时只有短暂的晕眩，她本就同十三学过游水，在十三帮助下两人顺利躲过下水搜寻的仆役。
程洲那段时日虽被困家中，但在程浔帮助下散播起义军在江南流窜的消息。
天子虽有疑虑，但茫茫江面除了翻涌白浪不见一个人影，只能作罢回京。
而另一头的程洲被严加看守，程浔与他虽不是一个母亲，却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兄弟二人性格截然不同。
程浔性子闷不爱说话，又是庶出，除了程洲很少有人会注意这位程家二公子，更不会猜到他会违背家主命令私自放跑程洲。
程洲与程浔更换衣服打扮，紧接着兄弟二人在院中大吵一架，程洲便学做程浔往日眉头紧锁、沉默寡言的模样大踏步走出院子。
墨剑山早已持枪候在城郊，他将装满银两的包袱扔进纵马赶来的程洲怀中，紧接着道：“我墨家每把神兵皆有开刃仪式，今日匆忙，但关键一步不可废。”
少年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双手高高托起银枪，朗声道：“此枪铸成，不可枉杀无辜，不可因怯懦而让它蒙尘，当护国安民，守本心不移，程洲，你可能做到！”